大陆上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
虽然灾荒、饥馁、战争之类的东西自古以来就是萦绕这个世界的主旋律,但不知为何,也不知从何而起,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似乎都听说了一些模糊的故事。
在故事里,这个总是悲伤的世界似乎还存在着几张别样的面容。
老一辈的人从看不到尽头的劳作中偶尔艰难地直起身子,或是筋疲力尽时坐在地上喘几口气的时候,他们的聊天的言谈里常常会夹杂两句故事的内容。每每此刻,那一张张黝黑麻木的脸上总会扬起几分色彩,甚至带上一些虔诚。
在故事里,这片土地上还有着代表希望的力量,或者说,与那个充满着不幸与哀伤的世界所对立的力量。
奇迹的力量。
炼金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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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洁自然也听说过这样的故事,不过她对此颇不以为意。
打安洁记事起,就一直跟着一个自称是炼金术师的糟老头子在大陆上四处流浪着。老头没有名字,大家就叫他老头儿。不过老头脾气很不错,但除了一些乱糟糟的所谓炼金知识以外真是啥也不会。整天丢三落四不说,一把年纪了还常常被人坑骗财物,导致两个人时不时就得来一段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每每老头子拿出两人的半数甚至全部家当,去和那些素未谋面的路人交换一些不知啥玩意的、黑乎乎、脏兮兮的“宝石”,和土里刨了半辈子地的老农交换珍贵的“传家宝”、“野生灵药”......那差不多就意味着今天晚上两个人会没饭吃,得早点睡觉了,好挨得住饿。
然而哪怕一而再地面对安洁咬牙切齿的目光,老头的反应只会是捂着自己咕噜叫的肚子尴尬大笑几声,接着又重新沉迷在对自己收购回来的宝贝的研究中,这可苦煞了年幼的安洁。
俗话说得好,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生活以及生存压力的逼迫下,安洁早早掌握了洗衣做饭打扫等一系列高超的生活自理技能。并且为了防止两人在未来的某一天饿死荒郊,软磨硬泡了老头子几个月,成功接管了二人的财务事宜。
庆幸的是,这一老一少的生计问题解决起来倒是没有想象中的麻烦,毕竟他们还有一门少见的手艺———炼金。
炼金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呢?在安洁看来,其实就是把各种草药生物矿石之类杂七杂八的东西放在一起,直接混合或者提纯后在混合的手艺。世间万物相互之间都会有神奇的反应,千百次的试验之后总会产生一些难得一见的稀罕物质。虽然一部分炼金产物的确有几分神奇,但大多数的成果实际作用都很有限,也就只能用来推销给没见识的小老百姓。不过好歹,两人可以靠着几副凑出来的方子做点稀奇的药粉药水,赚些生活费。
“谈不上奇迹,但也是赖以谋生的手段啊。这么想想炼金似乎还是挺重要的。”靠坐在街角的安洁,食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眼光垂落在手心里摊开的厚厚的书本上,思绪却不知怎么的飞向了浩渺的远方。
没办法,开小差了。
赫露斯塔城的气候确实怡人,南国温柔的阳光被和煦的海风裹挟着,轻轻吹拂过这座雄伟而美丽的城市。离码头区近些的,比如安洁现在呆的小巷子,还可以闻到来自大海的那种独特的清新芬芳。但更近些反而就不行了,久居赫露斯塔的人们都知道码头的鱼腥和垃圾味道有多么的恐怖。
在这里闲坐发呆简直是种享受,更别提还能捧着书发呆了......
“老板,两碗褐汤。”
粗犷的喊声将神游不知几重天外的安洁拉回了小小的巷子里,她抬头看去,只见两个背着褡裢,身穿粗麻短打的汉子,正抹着脖颈上的汗珠,大步流星地从码头区奔走而来,然后一点也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安洁身前摆好的小凳上。
“哎,好的。”有客上门,可不能再发呆了。安洁赶忙从自己的小椅子上起身,麻溜地从桌台下面取出两只干净的陶碗,掀开了小推车上架着的那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锅的锅盖。
熬炖了许久的浓汤好不容易得见天日,大大的锅口仿佛发泄一般,狠狠地吐出了一大股带着浓郁的香气的蒸腾白气,刹那翻滚在小车的四周,再被被街口的风儿席卷带过,整条小巷和外边的半条大街都仿佛染上了这股食物的芬芳。
就连外头大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们,挑着担子、推着小车的农夫、小市民、工人们,仿佛都被这股香味激起了生劲儿,在繁重的劳作和生活的压力中暂时活泼了起来。一个个不经意地耸动着鼻翼,摸着空荡的肚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脚步。有的迈开步子朝城里城外那一栋栋升起了炊烟的房屋走去,当然也有不少人直接走向了这边的“小吃巷”。
离得最近的两个汉子反应自然更夸张,喉头不自觉地吞咽了两口口水,看着锅的眼神都有些直勾勾的了。
摆摊子这么久,这样的纯粹食客的眼神按理早已经习惯了。但安洁还是感到有些局促,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袍子兜帽的帽檐。
“说到底还是个阴暗的角色......恐怕真的没救了。”心里无奈又有点不甘地自嘲着,手上的功夫却没有丝毫停顿。
只见木制长柄大勺在安洁的手里上下舞动,从大锅里舀起满满一大碗浓汤,混着各种炖烂了的植物根茎、土豆、切碎野菜、野果、肥美的蘑菇,还有一小小块一小小块碎鱼肉。然后划出一个美妙的弧线,稳稳地盖进了桌案上的陶碗中,一滴未漏。
这道杂烩汤一眼看上去,那浓郁的褐黄色汤汁和浸在里面满当当的干货,立刻就与赫露斯塔下城区各条小巷里的其他家汤铺子有了区分——这也是安洁的摊子小有名气的原因之一。
褐汤的灵魂来自于一种赫露斯塔城外森林深处常见的矮藤。
矮藤没什么专业的命名,但常常进林子讨生活的人几乎都认识它。它通常缠绕生长在各种树木粗壮的树根上,做出一副费力向上攀爬的长势,可惜基本都长不了多高,只能在树根处多缠几圈赖活着。
矮藤不粗壮也不纤细,不能做绳索;颜色在林子里毫不起眼,绿得发褐;里面的水分不多不少,正好是很难用来烧火的程度。而且它有轻微的毒性,贸然啃一大口会麻得人半边脸都直抽抽。所以这种堪称百无一用的植物在赫露斯塔一些民间谚语中往往都带着点废物的消极含义。不过作为炼金术士,安洁却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矮藤叶子前三分之一的叶尖虽然和植株的其他部位味道相差无几,都是又苦又麻又涩,但其实是没有毒性的。虽然不能直接吃,但研碎之后却是很好的调味品,苦涩的味道其实是含盐量高的表现,而且还带着一小股麻辣的劲儿——在老头子的炼金方子里这是制备一味治鼻塞的炼金药的主材料。
虽然矮藤叶的辣味并不正宗,但在这个香料作料无比金贵的地方,这也是平民大众难以品尝的风味了。而且得益于植物的盐分,让安洁可以少加一些粗盐——赫露斯塔城虽然离海边不远,但是平民吃的海盐实在是粗粝地难以入口,味道基本和直接喝海水差不多,还掺着不少的泥沙。
就这样,靠着这个小小的秘方,安洁的摊子很快在整个码头区都打响了名头,类似几家的小摊小贩挤压地濒临倒闭。说来也神奇,其他小摊的杂烩汤蛋白质含量往往比安洁的要多出不少,但这却更成为了安洁小摊爆火的原因——谁都能猜到,那些几个铜板能买来的汤里能有那么多肉,那它们到底是属于什么玩意儿的呢?是死老鼠,烂掉的动物,还是吃尸体的乌鸦?或者是贫民窟的下水道里那些隔三差五倒地的,病死的、饿死的、被打死的......人?
底层劳动人民虽然不忌口,但有选择的话,谁不希望能吃点干净卫生的呢?安洁的锅里虽然只是偶尔有一两条鱼,但那都是来历清楚的,一般是水手和渔夫们提过来抵汤钱的,安洁往往也都会当着大家的面处理了下锅。这样的经营态度和下城区的同行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于是,虽然安洁造型比较奇特——天天罩在一件黑袍子里,行为比较怪异——常常盯着没人看得懂的厚厚的书发呆,她的小摊子还是生意火爆,甚至往往都要排队抢购。至于同行们不遗余力地宣传安洁是炼制魔鬼药剂的女巫,卖力气的短衫帮们都是嗤之以鼻,哪个女巫会图谋他们这些苦哈哈?再说就算是魔鬼的汤,那也好吃好喝啊,搁别人那不小心吃出半根手指头,那不得直接恶心死,还不如女巫来的好呢。
两个码头来的汉子心满意足地囫囵吞咽着自己的食物,还不忘对着老板娘竖一个大拇哥或者来几句夸赞。褐汤摊子的头汤果然如同事所言,比平时更实在了一些,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反正就觉得更新鲜好吃。
不过安洁已经没工夫招呼两人了,太阳攀上了高高的墙头,工人、小商贩们都迎来了宝贵的午休时光,小巷子里的几个小吃摊子周围聚集的客人也迅速地多了起来。点钱,收碗,乘汤......在一天中这条小吃巷子最热闹的时候,安洁也是忙得连轴转,简直停都停不下来。
“啊啊......好累......”半人多高的大铁锅已经空了一大半,安洁这才有空坐下来歇歇脚,擦一擦额角的汗珠,捋一捋散乱的飘在眼前的发丝。身上的袍子早已丢在一旁的凳子上,不算很高的身材让身上一套均码的亚麻衬衣看起来有些不搭身子,但肩膀袖口几个修改的针脚保证了它穿起来还是舒适贴身的。
不是错觉,今天的人确实格外得多。安洁锤了锤有些酸痛的老腰,看着摊子上几个客人一身明显不同于赫露斯塔城附近的着装,这才想起来似乎要到了这座城市一年一度的热闹节日。
去年这个时候她的小摊才张罗不久,生意还是照样得无人问津,只是没想到今年居然增加了这么大的客流。
“唉......”看着钱罐头里快要堆满的铜板,安洁却没多少雀跃的感觉。自己开这个摊子嘛,补贴家用固然重要,享受吹着海风晒着太阳发发呆的闲暇时光也很不错。不过顺便地顺便,是也可以陪一个意外结识的普通好友玩一玩,让她稍微开心一下......虽然最后一点不是很重要,但是
“要不要收几天摊呢?节日的话不和她去逛逛玩玩又要哭鼻子了......”安洁一边在脑子里胡思乱想,一边机械地整理着食客们吃完的陶碗准备清洗,“那孩子今天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没来呢,是不是吃腻了杂碎汤......就叫她别每次都灌那么多......”
从旁边的一只小手上递过来两只洗干净的陶碗,安洁接过道了声谢,给客人乘上食物。正要起身去打点清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低下眸子,一张似笑非笑的小脸蛋儿映入了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