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收音机被摆在充满着19世纪华夏风格的台案上。
均匀的呼吸吐出的气息证明着精瘦的老人没有入眠。
老人的身躯看起来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弱,气息似乎也融入了周围平常无奇,不论从哪方面看,似乎都只是普普通通充满着旧时代风格的老人。
在老人旁边的蒲团上,幼小的盛安也有模学样的跟着老人盘腿而坐,紧闭双目,双手搭在下腹部上方。
他们在进行武术的修行。
但,六岁的年纪,恰巧是孩子最贪玩最好动,对一切事物充满了好奇的年龄。
坐着就能变强?怎么可能,比起老人教给他的枯燥武术,他还是更喜欢其他英灵教给他的有趣的东西。
“好痛!”
下一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的老人,手中拿着一把长长的戒尺站在了盛安的身后。
盛安举起小手,摸了摸被戒尺打到的地方,眼泪花都几乎出现在了眼角。
“静心去感受体内阴阳交汇。”老人平淡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传进了盛安的耳中。
老人所说的阴阳交汇,天人合一,尽皆都是些他完全不懂的东西。
曾经是华夏武术高手的老人,李书文轻轻的摇了摇头。
李书文本就不期待意外之子盛安能够在这个年纪就能够摸到入门武术的门槛,但他心中最起码的期望是希望盛安可以安安静静的静坐,锻炼自己的忍耐力与意志力。
李书文也曾见过盛安与其他英灵学习武艺的样子,不论东西方,事实上在武器的使用技法上尽管有着细微的差异,但基本都会有所共通点。
换言之,大家都是人,力量速度个体的差异并没有如想象中的巨大,大家也都是人,所用的技巧尽管略微有所不同,但本源上还是互通有无。
即使成为英灵之后,李书文也从未放下自己对于武术技巧的钻研。
不如说,变成英灵后,他的武术更加精进了一层,毕竟英灵殿中有着无数生前可谓是豪杰英雄的英灵们存在。
毫无疑问,李书文确信盛安是一块练武的好料子,在技巧方面,成长速度令人讶异迅速,但一位战士强弱,有时候并非仅仅只关乎自身的能力,忍耐与意志力是否强大也是决定强弱的关键。
很可惜,他今天给予盛安的训练,是失败的彻底,盛安连十分钟的静坐都没有坚持住。
“伸手,手心摊开。”
盛安乖巧听话但又小心翼翼的伸出了自己白嫩如玉的小手。
啪。
戒尺接触到孩童尚且稚嫩白净的手心一刻,留下了一道红印。
李书文无视了盛安委屈夺眶而出的泪花。
打一顿再给一颗枣安慰,只会让聪明的孩子知道眼泪也是自己的武器。
但眼泪这种武器,只能伤害真正在乎孩子的亲人。
“去,蹲马步三个小时。”
他当然留手了,但也比先前打到盛安脑袋的轻敲要疼得多,足以让六岁的孩子疼上半天。
他知道那一戒尺对于六岁的孩童来说,究竟有多痛,但他却不得这样做。
“......”
身后一阵沉默。
而后。
“我最讨厌爸爸了!”
连续不停的脚步,房门碰撞的声音。
“......唉。”
李书文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渡过了18世纪与19世纪华夏动荡不堪年代交接的老人,保留了生前迂腐陈旧的思想......还有,对家人的执念。
他爱这个意外之子吗?爱,渐渐目视着一个可爱的小生命茁壮成长,变得愈加可爱,对于从未想过变成英灵之后还能再次拥有的家人的李书文来说,意外之子,是他珍视的孩子。
生活在动荡年代的李书文,继承了相当的迂腐陈旧的古思想,其中包括,华夏大多数父亲不善于表达爱意的严父形象。
所以,对其他英灵态度友善普通的他必须隐藏起自己的父爱,作出一脸平静且严厉的模样,去指导意外之子。
而恰巧,这个年纪的孩子,并不能理解严厉的父亲隐藏起的爱意,对于孩子来说,不说出口,他们永远无法明白。
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也许是对的,他对于自己父亲的形象已经逐渐模糊,因为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就拜入了八极五世传人的师傅门下,对他来说,师傅就是父亲。
师傅对他也同样严厉。
李书文尚且年幼的时候,就对武术很感兴趣,可烦闷枯燥且筋疲力尽日复一日的练习也曾让他差点放弃,假如不是最初的执念与师傅严厉的指导,也许那时候年幼刚刚接触武术的他,就此坚持不下去了也说不定。
如果不是师傅的严厉监督训练惩罚,后来他可能根本无法在动荡的国度活下去。
假如,意外之子能够如名字一样健康平安长大过完一生的话,李书文也许并不会如此严厉。
可......
灾祸。
意外之子会引来灾祸。
这句古典中记载的话语,每时每刻都萦绕在李书文的心头。
大多数英灵都是如此,日夜为意外之子担心着,但大多都对意外之子很慈祥松懈。
让意外之子变强只是保险手段,即使灾祸真的到来,不到最后一刻,他们也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动手。
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他们的感情日益深厚,李书文的不详的预感,也日益深厚。
像在脖子上架着一把刀,像是身处悬崖边角。
像有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日日夜夜盯着你所重视的家人。
如鲠在喉。
那股危险的预感如此告知李书文,所以李书文无比急切。
父母,并不一定能够一直陪伴着孩子,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能够一直陪伴着另一个人,即使是英灵,也不一定。
受人恩惠并不可耻,可大多时候,人只能依靠自己。
英灵并不需要睡眠时间,而且他也可以静坐修行。
出于心里的不安感,李书文打算今天静静陪伴盛安一天。
他几次伸出充满皱纹苍老的手掌想敲门,又无声的落下。
算了,在门外的话,即使孩子真的遇到意外,他也能一瞬间反应过来。
他轻轻的叹气,一丝不苟被梳到后方整整齐齐的银灰色干练短发仿佛又苍白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