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正走在学校的走廊上,不必仰头就可感受到窗外青灰黯淡的天空。太阳的光线,在越过云层之后变得灰暗了,失去了所有的温暖,但却依然存在。四周都很宁静,只有这里的脚步声有规律地响着。
这一幕,似乎是很合适发生点什么不同寻常的事的,但他显然没有注意到,否则,他是一定会也想起点什么契合氛围的事的——这么做也是他不多的乐趣之一。
但他没有,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考试,因为他害怕考试。哦,其实他害怕所有的问题,害怕回答它们。害怕在回答中一不留神露出一点自己的内心——里面装着无限的,足以淹没世界的孤独。他是不敢冒这个险的,毕竟,无限的一点点依旧是无限,不是吗?所以每当有人问他什么关于他自身的问题,得到的总是这样共性的回答“嗯……是的,人类恐怕总是这样想”“大多数人都曾经历过吧,只不过可能很少有人……”诸如此类,向太极推手般巧妙地导开对方语言的流向,使之不淌过自己神秘的内心,带不走一点信息。
当然,他是读过不少心理学书籍的,知道这样的人是很能惹来讨厌的。最初的不明觉厉过后,对心怀善意的人而言,这就像一口深到地心的井,不管投掷什么都听不到回声。于是问的多了,也就渐渐厌倦。而对心怀恶意的人而言,这却是一场永不结束的游戏,因为无论他态度如何,说的总是范围广因此有隙可乘的话,从没有“我讨厌你”这样冰冷锋锐的直刺。于是问的多了,问就渐渐成了取笑,而答也渐渐成了“退缩”。对他们而言,他们是在不断尝试让他陷入被同时代人所追逐的境地去,从而使他们快乐,虽然他们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而在他,他却是在保护他们。这真是奇异的荒谬啊。
但这些其实只是他自己的想象,而他并不知道自己内心里到底有什么。因为偶尔——仅仅是偶尔,他愤怒了,终于决定要向世界倾诉自己的内心,让孤独的滔天巨浪毁灭眼前的一切。这时候却什么也没发生,眼前热闹如往昔。于是他惘然了,他相信自己的感觉没有错,那么又究竟是什么错了呢?若什么原因都找不出,根据奥卡姆剃刀原理,则必是他的感觉错了无疑——而这是他决不愿相信的。因为假如连感觉都错了,恐怕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没有美貌,没有技能,没有吸引人的谈吐,没有坚定的意志,并且最重要的——他没有信仰。既没有狭义的告人以来生的信仰,也没有一般人通常自然而然养成的对金钱、欲望、爱或者单纯模糊地认为未来会好、我在做贡献、别人需要我之类的的信仰。而没有信仰的生活,是动物的生活。
这件事使他总是痛苦。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一件不太寻常的事发生了。究其原因,似乎只能归结于一点:在如此合适的氛围中,因着考试,他人生首次没有想点什么适合在这种氛围下发生的事。没有他的干扰,于是这种事就发生了。
一扇银色边框的门,悬浮在地面上方约10厘米处,是竖着的。
“唔……”并且这扇门发出了声音。
“你有一个通过我的机会。”门说。
他站在那儿没动,并且把手插进了衣兜里。他感觉这扇门恐怕还得再说点什么。
“但你需要回答对我的问题。”眼前的人没有显得害怕,好奇,厌恶或者狂喜,只是十分镇定地看着它,好像它本来就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但它并不惊讶,这样的人它也见过不少——每个世纪都有一些。就算再怎么镇定,也从来没有人能答对这个问题。
“我的本质是什么?”
“嗯……恐怕我得好好想一想。”于是他真的开始想了起来。他想到他过去十六年毫无波澜的平庸生活,想到其他人愚蠢可鄙的样子,然后想到古今中外他读过的书中智者们的呐喊,那些反复出现的痛苦和绝望,那些一代代人逃不脱的宿命。想到人生一切都难以实现,并且,最后就只有死亡。而不论是挣扎的人类,还是沉默的自然,最终都只有一条路可走
——凡存在的,必将灭亡。
想到这里,一个答案渐渐浮出脑海,使他既激动不已,又悲哀万分。
“你是唯一的例外。你的存在证明了规则的普遍有效。”
……
“唔……”门发出一阵无法言喻的声响。它感受到孤独,但不是人类的孤独。
出乎意料地,它问:
“你会再回到这里吗?”
“嗯,恐怕我不会再回来了。即使我的身体回到这里,我的心也不会再回来了。现在我的心已经去往那里,”他指着门。
“并且不想再回来了。”
这次,不待门再说些什么,他便大步逼近,一把抓起门,像穿衣服似的一套。于是他们就都消失了。
清冷的光线穿越云层,走廊上的氛围似乎很适合发生点什么——不同寻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