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头一次走进这么高档的俄国餐厅,不,实际上我甚至是第一次吃俄国菜。”
安娜落座之后就像个好奇宝宝一样东张西望着。然而二人所在的位置是靠内侧的一个小包间,她能看到的东西也仅限于房间内部的少量装饰,甚至连个窗户都没有。
“说是高档的话其实也并不是这样,这里只是装潢特别好而已,这座城市的居民对这家餐厅的实际印象其实是俄国风味的平价家常菜系。”尼路随手接过侍者递上的菜单,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价格最便宜的一瓶红酒对侍者说道:“两份四号套餐,谢谢。”
这一听就是暗语,安娜不由得抬起头打量了一下站在一旁的侍者,而侍者此时已经礼貌地鞠了一躬后收起菜单走了,神色和行动自然流畅,而尼路的视线也斜着瞟了过来,那似笑非笑地表情仿佛是无声的嘲讽,这让她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烧,只希望在厚重粉底的遮挡下这种轻微的变化不会被看出来,不然那目光中的嘲讽等级可能会更上一层楼。
很快安娜就察觉到那似笑非笑地目光收了回去,她不由得又偷偷扫了一眼尼路,发现他正用手虚掩着脸,眼神涣散而且四处游移,好像正在走神,又好像在掩饰着什么一样……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持续了几分钟,直到安娜将自己的情绪从之前的小小插曲中平复回来为止。
她清了清嗓子,尽可能语气平稳地说道:“之前安全屋里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啊?什么?”尼路楞了一下,然后他的第一反应是掏出一个小巧的电子设备开始四处乱扫,随后又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将那件设备随便往桌上一扔:“见鬼她卖给我的东西怎么可能扫描的出来她自己的监听设备……”
这神经质一般的举动吓了安娜一跳,她有些疑神疑鬼地四处看了看,随后有些窘迫地小声说:“对不起,还是不说了吧……”
尼路用十分纠结地眼神看了她一眼,随后叹了口气,“……哎,罢了,说吧,自己注意内容就行,毕竟我也……”
“抱歉,那时候我是想快点收拾完回去的,结果走到门边的时候你们两个已经聊上了。”安娜缓慢地说着,一边倾尽全力地组织语言,“所以你现在……非常紧张对吗?”
“那只是我编的一个故事。”
“我也可以给你编一个属于我的。”
“哦?”尼路思考了几秒钟,“我都差点要忘记了,你也是被收养的孩子。”
“没错。”安娜点点头,“也许在你的眼里我是个有点笨,脆弱和懵懂的孩子,但人并不是无所不能的,比如你。而我则相信,我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你骗不了他也骗不了我,他足够聪明,深不可测。而骗不了我的原因简单一些,因为我能感觉到,我们是同一种人。”
这一次尼路是真的无言以对了。
安娜笑了笑,“虽然我没有你那么聪明,但我有眼睛和耳朵,也能自己思考和判断。如果我不行的话,还有……其他人,如果最后我们都觉得可以的话,你还有必要如此惶恐吗?”
尼路张了张嘴,但安娜笑着对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意思是他可以不用着急回答,慢慢思考。
而就在这时,小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明显有着斯拉夫人种特征的女人在三名端碗呈菜的侍者簇拥下走了进来。
侍者上完菜后直接离开了包间,而斯拉夫女人则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桌上一共三人份的餐点,都是最为普通的俄国菜,突出一种工农阶级的朴素感觉。这让多少有些期待高档料理的安娜忍不住露出了有些失望的表情。
“看样子这位小姐是第一次来,请允许我说明一下,虽然这家餐厅的标注是俄国菜,但这家店的招牌是苏联风格的家常菜品,说白了其实就是我个人对苏联的一种回忆。而且只有四号套餐才是这家店的招牌,也只有某些特殊的老客户才知道这一点。”斯拉夫女人将目光投向了尼路那边:“那么您是哪位?为什么这次用了一个新的妆容来呢?”
尼路撇了撇嘴,他一向都是化妆成三十岁左右的样式来的,但这次带上安娜的时候发现试图用妆容增加她的外表年龄简直是徒劳,她举手投足之间充满青春活力的少女气息如论如何都改变不了。而如果自己照常化妆再让演技不过关的安娜强行来演父女档或者忘年恋只会惹出更多麻烦,于是只能在不改变外表年龄和人种的情况下直接扮演青年情侣来到了这里。
这一下自己的真实年龄范围估计藏不住了,尼路抬起手做了个虚推眼镜的动作。
“确实好久不见了,亨特·里斯曼先生,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安妮。”安娜做出一副有点冷淡的态度,以示意自己淡出这次谈话。
但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尼路开口为安娜介绍了一下这位斯拉夫女人,“这位是伊芙琳,常驻洛杉矶的情报商人,身份在地下世界基本属于半公开,同时也承接一些特殊物品的购买与订制。”
“很高兴见到你们,亨特先生和安妮小姐。”伊芙琳笑着奉承了一句客套话,但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正题,“那么请问这次来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呢?”
尼路思考了一下,决定暂时隐瞒一部分内容:“有一个跨国医疗机构想要利用红星会的渠道运输疑似生化武器的实验产品,红星会的会长刘千钧拒绝了他们的要求,现在已经遭到暗杀,我需要一些关于这个跨国医疗机构的具体情报,毕竟现在来看我所属的帮会正在被外部势力清洗。”
伊芙琳仍然维持着自己礼貌地笑容回答道:“我可以询问一下你希望在这之中达成什么样的目标吗?”
“我的处境很危险。”尼路淡然道:“作为华人黑帮中极其少见的外籍人士,而且是亲刘千钧派系,我可能已经成为了这个组织的清洗对象,我和我的一些朋友们需要离开这个地方消失,最好临走前能够把我们在帮会里所有能被查询到的资料销毁掉。”
伊芙琳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了,她思索了一下问道,“只有这些吗?”
“只有这些。”
伊芙琳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郑重地开口,“身为帮会成员,你应该最清楚这种不入流的黑帮组织是不会建立非常详细的电子档案的,更何况你本身就是用假身份加入的帮派。证件,照片,人际关系全都做了假,指纹和DNA样本更是不可能会被一个帮派建立档案,但这并不代表你毫无破绽可言,亨特·里斯曼先生,或者说……尼路·塞缪尔先生。”
安娜悚然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伊芙琳的身上,而尼路思考了一下,反而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这是我年轻时候犯下的错嘛。”
很明显伊芙琳并没有打算多说些什么的样子,于是尼路代替她对安娜解释了一下:“最早加入红星会的时候,虽然我伪装了身份,但有一个核心目标是无论如何绕不过去的,那就是我需要通过我本人加入红星会的行为,利用红星会的威慑力将我的妹妹列入到红星会的庇护之下,以避免她持续性遭受到种族歧视的不公正待遇,也就是说在有心人的调查之下,柏妮亚的身份是明摆着的。”
伊芙琳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所以你的身份早就不是秘密了。”
尼路有些神经质地咧了咧嘴。“但你选择在这个时候揭穿。”
而安娜此时已经跟不上两个人的谈话节奏了。
“你犯下的第二个错误是昨天晚上,你不应该用那把马卡洛夫杀人,以前无论是你换了别的枪也好还是现场收拾的很利索也好,至少以前我都没有查到过这座城市里有使用9X19亚音速手枪弹杀人的痕迹,虽然你有捡走弹壳,但昨天无论是尸体还是弹孔你都没有处理,我不管你当时心态受到了什么样的影响,但你还是犯错了。”
“等一下,我们没有留下指纹什么的东西,而且我们也绕开了监控录像,只凭借一把特殊的消声手枪你是如何把目标精确定位到尼路身上的?”安娜有些不解地问。
代替伊芙琳回答的人是尼路:“因为像我这样的人……不,像我这样的半吊子尽管尽全力掩饰,还是会有破绽,所有成体系的情报组织在行动的时候其实都有着强烈的独特风格,而在同样的专业人士眼里,辨识度就已经很高了,我说的没错吧……真正的克格勃。”
“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伊芙琳摊了摊手,“我现在和苏联,或者是俄罗斯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我已经隶属于其他的势力了。”
尼路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因为在这件事上谎言没有必要:“那么不准备向我重新介绍一下你自己吗?”
“我并不打算强制你加入我们或者说杀了你,所以我什么都不会说。”伊芙琳笑了笑。
尼路揶揄地问:“既然你们一直在关注昨天晚上的事件,那么你要东西还是要人?”
“我们是正经人,必然是要东西。”
“那就很遗憾了……这也是我今天来找你的最主要原因。”尼路无奈地摊了摊手:“有一个已经不在了。”
“无妨,把剩下的那一个交给我,而且请允许我向你提出一个正式委托。”
“另一个样本对吧?我能获得什么?”
“一份重要情报,关乎到你未来的安身立命之本,甚至……不只是和你有关系。”
伊芙琳的眼神轻轻晃动了一下,意识到她意有所指的尼路则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