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薇抱着她的毛绒玩具小熊走到我座位旁边。
“又要换座位吗?”
“不用。”
她径直在右边坐下,我开始发光发热。
这是一节水课,年轻的老师在上课十分钟后激情磨灭,被同学们低头的气氛感染,讲课语气不见激昂,献身大业不再辉煌。我看看她,在玩手机,我看看他,也在玩手机。如果我停下来,尴尬的就是我,如果我继续玩手机,尴尬的就是他们。
我看着他们从相识到热恋,从如胶似漆到平平淡淡,他不再6:30准时出门参加晚自习,不再问程伟诚情人节礼物该送什么。他渐渐有时间参加寝室团建Uno,偶尔晚上跑步心情好还会带上我的手机,最近甚至问我有什么好玩的新游戏。
“老滚六,原价预购,值!”
“我的家庭条件,你也不是不知道……”
陆演天,作息时间条条框框定死的男人,戴方眼镜显斯文,就算梳中分也不显汉奸,看似娇弱,肩膀却宽阔得和瘦削的身材不成比例,高中参加过田径队,成绩在班里也排前几。这都拿不下,还是让程哥去扎了乔薇吧。
但近两星期,乔薇又开始和我换位置,藕断丝连,死灰复燃?
人类的悲欢离合并不相通,与我更是无关,睹目思人罢了。
快下课的时候乔薇发消息给我:下课后过来一下,有事。
我随人流走出教室后门,乔薇靠在在前门侧的楼梯扶手上,小熊头撇开拉链露在书包外,呆呆望向我。她朝我挥挥,递出红丝带包扎的封皮礼物盒。
“把这个交给陆演天,别忘了哦。”
“你就不能自己给吗?”
“我要出国了,现在不方便给嘛。”
“是什么东西?”
“和你没关系呐,不要拆开来,千万不要拆开来,记住了吗?”
“哦。”
我接过礼物盒,边角的封皮破损处露出另一层硬纸包装。
走在回寝室的路上,人行道上不合群的地砖摇晃,大片的梧桐树叶落在树池之外,会腐烂在外面,变成路上的泥泞,它回不去了。鳞片脱落,翼膜揉碎,骨架最终也会分解,生命的结局都是死亡,硕大的梧桐叶和野草没有区别。
寝室门开着,标准的四人上床下桌,大学住宿条件一向如此。佳乐姐姐闷头刷题,程伟诚在床上昂起头来看我一眼,陆演天还没回来。
“呦,我们的浩儿回来了呀。陆演天呢,他怎么没回来,对了刚刚乔薇和你说了什么?”
诚哥闻声坐起:“浩二,你说乔薇出国以后他们还有没有可能?”
“这种问题你们问我一个死宅有什么用呢?”没可能,经我手更没可能。
书包轻摆,精致地无声拉开椅子,坐到桌前,老滚六已预载完毕。伟大的第九艺术,b社精神的继承者,老滚76,不,老滚6,熟悉的logo……
“浩儿你在下片嘛,刚刚你电脑的风扇好吵呢。”佳乐姐姐开始抱怨。
“注意你的言辞,这是圣神的老滚六。”
“哦?王浩,近日来你是不是记不清你在寝室的地位了?”佳乐姐姐放下笔,推了推眼镜,雄浑的嗓音不再带伪声,丰厚的嘴唇翕动,来自狮子的目光凝视我。
“佳乐姐姐最大,佳乐姐姐最大。”象征性讨好几句他就满足了。
“你刚刚叫我什么?”
“佳乐哥,佳乐哥!”如果再露出几个破绽和惊恐转变为侥幸求生的眼神,就更适用了。
“你是不是想见识一下我的厉害♂?”
“该学习了,该学习了。”
老滚六真好玩,质量保证,有口皆碑,历代新高,为了不剧透我就不深入描述了,反正我已经玩到了。
当晚八点,寝室门微微打开,振动的气流带来新的气味,操场深秋枯萎的杂草和部分脱落的塑胶,以及浓郁的新鲜汗味。李佳乐放下笔,手指点触平板。程伟诚躺在床上,背心摩擦被子和他躺了3小时的陈旧汗液,拨手机不知道在祸害哪个妹子,在旁人眼里我一如既往专心打游戏。
何时把所托之物交于陆演天?现在交付只会把他结痂的伤口再次划开。他必须死心,他拥有被实验室压榨的老实大学生最基础的要素,勤奋,智商,对未来的迷茫,缺钱。即将拥有最顶尖的属性——如骟鸡般对工作的全身心投入。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李佳乐在门口望了我几眼后关灯,拉上精致的星辰缀满的黑夜守护蚊帐,开始精致的睡眠。依靠盲感,在无光环境中我并不会撞到东西,洗漱之后我最后一个上床。斜对面程伟诚的手机屏幕时不时亮一下,陆演天则面对墙壁。
呆望天花板,为什么熊玩偶还朝我笑?都结束了。明明都结束了。五十年前就结束了。泪流了下来。
一定是玩老滚六情绪过于激动,我难以入睡。耳旁杂音放大,细微的翻身,自己的心跳,血脉搏动的冲击,塑料自然变形的声响。天花板上的裂隙,裂隙中的交错石砾,月光折射的偏移,弱光中飘荡的尘埃,如同漂浮在浓稠的液体中。所有感官不受控制地放大后,又轰然塌缩,我失去一切感觉,仅知我是我。慢慢恢复了知觉,我在内观“我”,一切知觉情感思维都会自己运转,而我只负责体验,清醒的梦,无路可退的梦,我欲醒来,但是身体仿佛被接管,被封存在名为“我”的容器中。
努力调动身体,只有尾巴可以转动,四肢和翅膀却被粘稠的胶冻固定,被包围着却可以呼吸。见上千分隔的小室,如蝌蚪般的生物悬浮在液体培养基中。我被拎起,摇晃,胶冻流变为液体,最后凭空蒸发,我被温暖柔嫩包围,努力睁大畏光的眼睛。那是一个人类,年轻的雌性人类,我居然落到了人类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