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里统一选择的垫脚方块是圆石,出门的时候,每个人携带的数量都是一组整。在我和贡巴叔出发之前,科莫和芙兰把他们两个的方块给我们分了一半。然后,剩余的所有队友一起站在坑的边沿上,默默注视着我们消失在了堡垒的天花板上部。
如果是在平常游戏里,因为通道只有一格宽的原因,我们的碰撞箱此时就会完全挡住对方的指针,进而导致这种操作根本做不出来;不管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看到两个重叠在一起的玩家,像两只蚱蜢似地不停跳上跳下。
而现在,我和贡巴叔两个人,虽然能够做出这个动作,却也不得已非常别扭地紧紧挤在一格的狭小空间内,事先说好共同往上跳的时间以后,再由一个人抓住机会往我们的脚下垫上方块。这种做法看上去可能会很困难,但实际上只要掌握好节奏,还是比较容易达成的。
但是对我来说,真正重要的一点是:这个一边不停地向上跳跃,一边不停地将方块垫到脚下的操作,其实是相当耗费体力的。平常一般只用往上垫一小段的时候,我的感受还不是很明显。但是就在现在,机械地将这个动作重复了好久,做到大腿上的肌肉开始酸软以后,抬头一看,我却发现通道顶的那两块染色玻璃,依然处在遥不可及的地方。再加上通道里空间的狭窄,空气的燥热,没过多久,我就不负众望地开始过呼吸了。那种感觉,就好像六月份三十五度的高温天气里,在一片大太阳照着的操场上跑马拉松一样——不……我觉得比那个还要过分一点……
更麻烦的是,贡巴叔的体力,理所当然的和我这个阿宅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就在我已经开始捂着胸口死去活来地喘的时候,他也还依然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甚至好像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快多少。要和他向上跳的速度保持平衡,那真是一件非常非常困难的事情。路程的后半段,他也只得一边时不时地停下来等我缓过劲,一边不停地轻轻拍着,我一直在颤抖个不停的肩膀。
究竟往上升了多少?不清楚。那时的我已经完全没了计数的能力。只记得应该过了很久。
到最后几格的时候,也是完全靠着他抬头敲碎封顶的玻璃,然后单臂抱着头晕眼花视野内一片星星的我,脱离苦海来到那个房间里的。
冲破那片狭小到不可思议的空间以后,一阵凉爽清新到有些不可思议的空气,突然间就像潮汐时的大浪一样,哗啦一声冲着我的脸颊扑了过来。顿时,一片肖申克式的美妙幻觉,出现在了,我那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的大脑里。
四肢无力地跪在地上休息了好久以后,这才终于又回到理性的世界。
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得清晰而现实以后,我首先觉察到的,就是四周低得明显有些古怪的气温。湿润的空气,以及……
“法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恢复,一直默默站在一边的贡巴叔,此时微微蹲下身来向我问道。
“……”
我尽自己的努力做了一个深呼吸。
“嗯……已经没事了。”
我感觉自己的左胳膊上,传来一阵向上的拉力。
借着贡巴叔的帮助,我也终于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接着,我抬头扫视了一圈,现在我们两人所处的这个空间。一阵前所未料的震撼感情猛地袭上心头。
自进入地狱以来,一直充溢在眼睛里每一个角落的猩红颜色,在这个地方,居然完全看不到了。
触目所及的景色,是我在这个危险灼热世界的旅程里,已经缺失了太久的大片纯白、不带任何底色的黑,以及充足的水流和植物。
没错,水流。继幽灵方块以来,我又一次在这里看到了常理之外的东西。
这也让我进一步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这个空间,明显是由一个懂建筑的人做出来的。大小约是一个25*25*7的长方体。地面和四周的墙面用清一色的石英块装饰;房间正中,用各色的染色玻璃搭了一个喷泉,四角上9*9的空间里,各种着一种常见的农作物。是那种追求效率的玩家们会用的田地布局:9*9的区域正中放着一格水,其它地方种满作物。每块田之间都留着3格宽的走道,用淡绿色的染色玻璃板相互隔开。
而那片不带任何底色的黑,指的是这片空间的正上方……
不是天花板。这个地方没有天花板。
我指的是虚空。
抬起头以后,我看到的是这片仅属于下界的,永恒漆黑的天幕。
也就是在这时,我也突然意识到我和贡巴叔两个人,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法斯……你明白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吗?”和我一样,此时完全无法从这个地方的一切景象上移开眼神的贡巴叔,用非常轻的声音问我。
“我……”条件反射一般正准备脱口说出“我明白”的时候,另一个念头却也突然飞进了自己的脑海。
要是真的这么说了,我真正的身份恐怕也就要瞒不住了吧?
“你还是知道些什么,对吧?”贡巴叔轻皱着眉头,紧紧盯住我的眼睛。敏锐如他,此时一定也终于觉察到了,在这件事上我展现出来的,这种意外的博识,早就超出了“这个家伙好聪明啊”的程度了吧。
现在他的脸上,也确实满满都是“你的来头绝对不简单”的表情。
……
这种情况下,我也已经没法撒谎了吧。
“是的,我确实知道些什么。”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深吸一口气,我壮着胆子说出了这句话。与此同时,一眼都不敢看贡巴叔现在的表情。
他应该会生气的吧。我所做的这些事情,不管怎么说,好像都有点过分了。
随后,我们两人之间,就这么保持了不知具体多久的沉默。
最先打破这一局面的,还是贡巴叔。接下来他对我说的话,让我很是意外。
“法斯。”
贡巴停顿了一下。
“你在害怕吗?”
我的心弦轻轻颤动了一下。贡巴叔的语气里,并没有半点威胁的感觉。
然而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我大概是想要向他传递这个信息:我默认了。
进一步察觉到我现在的心情以后,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又一次进入了沉默之中。我猜,他大概是想再组织一遍自己的语言。
又过了大概两分钟,贡巴叔才再次开口说道:
“你不用害怕,法斯。因为未被公开的秘密而去怀疑同伴,不是我们的作风。”
我缓慢地抬起一直静静盯着地面的脑袋,向贡巴叔的方向望去。然后发现,其实现在,他的脸上也露着和我一样的,不擅长交流的畏难表情。
“我不清楚你以前到底生活在一种什么环境里。也许在城镇长大的多戈他们更能理解你,但是你却说自己来自荒野,从未在那种地方生活过。”
“其实,以你的性格,没有在一开始就把这些和大家说清楚,我也完全能够理解。但我想要告诉你的是——”
“如果你能把这些秘密说出来,不管是在什么时候,我相信你的那些同龄人们,都会马上变得兴奋起来的。”
“你把我们想得太小肚鸡肠了,法斯。”
我有些羞怯地再次低下了头。此时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抱歉。多戈叔。”
“这种话回去再说吧。现在重要的事情是先回去把其他人接上来。”就算是刚刚经历了那样的一场对话,他的脸上,此时也依然是毫无表情。
“嗯。”带着还在心里涌动的些微忐忑感情,我轻轻点了点头。
但也就在此时——
一阵来自女孩的尖叫猛地灌入我们两人的脑海。接着是一片纷乱的脚步声,猪人的怒吼,刀剑和盾牌的碰撞声。
我和多戈叔震惊地互相对视了一下。
这个声音……
好像是芙兰……
下一秒钟,他猛地拽住我的右手,以一个电影镜头式的,男孩拉女孩的动作拉着我,朝这个空间的另一头跑去。
“多戈叔?”
另一边走廊的尽头,是一套用活板门盖起来的完整水电梯系统。从顶上朝下望去,似乎是占地面积和所在位置的关系,并没有被那个炸毁幽灵方块生成器的家伙发现。多戈应该是听着声音找到这里的。
话说……这个地方的回音效果居然这么好?是怎么一回事……
“快走!”
接着他拉开活板门,没有任何顾虑地跳进了用于下降的那条通道。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抱着体验一次极限蹦极的心态,闭上眼睛跟着跳了下去。
大概三秒钟以后,我的半个身体才终于接触到通道底的水坑。四肢并用地从中爬出来以后,呈现在面前的是一个已然被人挖开的隐蔽活塞门。多戈已经跑到外面去了。
哆嗦着双手拿出剑盾,我再次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这个突然来袭的紧急状况,再加上刚刚那个此生第一次的跳楼运动,现在我心脏剧烈运动的程度,是真的快要物理意义地从胸口跳出来了。
跑出活塞门以后,我再次被映入眼帘的场景生生震撼了。
现在我所在的位置,是那个幽灵方块电梯所在的要塞旁边,一座普通的地狱岩山岭。而此时,那个原先空空荡荡的要塞内部入口,已经被如山如海一般的猪人塞得满满的了。它们简直如同灾难来临时,不计一切想要挤上渡船的平民一般,密密层层地挤在一起。那个数量,不管是穿着什么多好的装备的探险家,估计都会感到相当绝望的吧。
相对的,原本应该到处都是猪人的这些平地和山脉上,此时却半个生物都看不到。
我的双腿一阵发软。这……怎么回事?
多戈叔他们应该不可能会去招惹猪人的……
是另外一支队伍吗?但是这个情况,难道他们和多戈他们会合了?
还是说……
我突然想起了之前多戈对我们说的,关于上一次来这里的四人探险队的事。以及那个被毁掉的幽灵方块电梯。
难道说……其实是有人,一直在这里做着这些事情?看管着那个房间,不让任何人进入?
一丝丝凉意渐渐爬上我的脊背。
向四周环视了一下,没看到贡巴叔在哪。
随后,我强令自己迈开步子,朝着要塞的方向跑去。但我也清楚,现在想从正门进去就是在送命。我绕了一个小圈子,从那些猪人视野以外的地方,搭方块来到了要塞正上方。
挖开天花板上的一块地狱砖往下望,我先是感到一阵天崩地裂般的慌乱,随后又强令自己冷静了下来。
下面是那个电梯所在的地方。但是多戈叔、芙兰、科莫和塞蕾丝姐都不在这里。只有像蚂蚁一样多的猪人,开始傻头傻脑地向我的方向汇聚过来。
刚开始我还以为他们已经……没了,但是随后我意识到,多戈叔他们肯定是跑到其他地方去了。
但这时无论我怎么想要冷静,仅凭我不停地在心里向自己喊的话,用处也实在是太过微薄了。失去和探险队联系的我,不知为何就蹲下身子,对着这个刚刚被我开出来的天窗,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队里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喊了一遍。
那时的我,简直就像个在火车站里和亲人走失的无助孩童。我们离开橡木城时,明那眼里那种绝望的神情,不知为何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随后——
一阵钻心的刺痛,突然自我未被盔甲保护的后脖颈处传来。那个部位,放在现实世界里,应该是一击就会致命的脊椎位置。
那是一支箭。在深深贯入我的喉咙,从下巴处再次戳出来的同时,带着远超我预料的强大力度,把我推进了自己挖出的这个,天花板上的洞里。
掉进猪人堆以后,我已经慌乱地根本连剑都完全握不住了。只能是被一大堆无处不在的金剑,像被当做排球一样不停地劈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