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日,星期五,放课后的文学部活动室内。
「又是无聊的恋爱小说啊!唉————」
我带着无奈的语气说,接着发出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的叹息。
「这不是你们男性同胞们的梦想吗?一条条咸鱼翻不了身只能在文字间意淫,还是净是意淫一些无聊的剧情。————啊,你看看这篇小说。」
说着,我面前的女孩把没有被装订好的原稿顺手丢到了我的面前,原本很整齐的原稿在空气阻力的作用下显得很凌乱。
我拿起封面的第一张纸并且将小说的标题读了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周围的女孩子都一个一个地爱上了我————?这是什么鬼标题啊…轻小说吗?」
「不知道,反正只是文学部前辈们精心创作的垃圾罢了。」
「你这是对文学部前辈们的大不敬啊,也许这本小说除了标题以外的内容都还行呢…」
我无奈地吐槽道。
「呼,真不懂你们雄性生物的常识。男主角明明是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废材,长相也普通,偏偏就有女孩喜欢他。然后男主角不是已经和这个女孩在一起了嘛,为什么还随随便便去亲其他的女孩,原本的那个女孩看到男主亲了别的女孩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嗯?这两个女孩不但没有打起来竟然还成了朋友,最滑稽的部分是,越看到最后喜欢男主角的女孩越来越多,惊人的是她们依旧打不起来。———真不知道这样的废柴高中生男主角有什么可以喜欢的…而且…」
在我面前滔滔不绝的这个女生叫做藤原 绘里香,就读于二年级A班,是这个文学部的部长,总而言之,是个「毒妇」,虽然这样描述她有些过分,但这确实是准确到不能再准确的说法了,她的毒舌,对于在初中时代就和她结识的我可以说是深有体会。
至于身为不良少年的我,为什么在放课后出现在文学部的教室里受罪,那就要怪罪于我面前的这个毒蛇女子了。我所就读的高中,倡导建设充满活力的校园文化,换句话来说就是学校社团极其丰富的意思。而文学部,作为对整个高中文化最重要同时也最无聊的社团————自然是没人参加。
也就是说,整个文学部中的成员只有我,还有坐在我对面的绘里香。和我不同,绘里香是真的对文学感兴趣,所以也是整个文学部的部长。而我作为「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典型代表,却也得到了一个副部长的职位。————虽然平时都是作为幽灵社员的存在。
(幽灵社员:名义上存在于社团中的成员,但实际上却很少出席任何社团活动。)
作为对学校文化建设最重要的社团之一,自然是受到了充分的重视。
学校的领导层,也就是学生会,指明我们文学部整理出建校50年以来的优秀文学作品,同时装订成一本刊物出版。而这对于坐在我对面的绘里香来说,一个人完成刊物的出版肯定是不可能的,所以说,就找到了身为「幽灵副部长」的我来协助。
文学部的活动室和其它社团活动室不同,学校优先考虑到了文学部需要的文学氛围问题,就把文学部安排在了学校图书馆里,准确的说应该是在学校图书馆的杂物室里。
我看着一旁凌乱地塞满了文学部前辈们「精心创作的垃圾」的书架,不禁感叹这个工作到底有没有意义可言。顺带一提,这个书架和我们正在使用的长桌和椅子,便是文学部唯一的财产了。
「————阿介,你在听吗?」
「啊?」
「我说啊,要不你今天晚上留在文学部整理…」
「绝对不要啊,我昨天晚上可是睡在山庙里的,今天晚上我可不想再睡在一些奇怪的地方了!」
我迅速回答。
「呼..真是乱来啊。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睡在山庙里啊。」
绘里香的脸上不禁笼罩着抑郁的色彩。
「和家里的老爹吵架了。」
说着,我将正在审议的稿子放到一边,从拎包中取出今天的晚饭————一个三明治。然后一边咀嚼着三明治,一边翻阅着这些令人哭笑不得的稿件。
「你看这个怎么样?」
我说着把一份稿件递给了正满脸愁容的绘里香。
「穿越黑子总裁爱上重生修仙王妃————?这是什么莫名巧妙的标题。」
绘里香轻蔑地用食指勾起第一张纸,将目光放到了文章简介的位置。
「——他骄傲,冷酷,邪魅,风流,禁欲。他是尼古拉斯家族的独生子!掌握着几亿个跨国公司!手握着整个地球的经济发展命脉!却身不由己地爱上了一个普普通通,相貌平平的小女人!深夜,他撬开了一瓶拿破仑时期的红酒,把一麻袋的美刀甩在了她的脸上,然后冷冷地说:爱我,你怕了吗?————不是,这是什么玩意啊,这东西可以算作文学吗?」
「哎?我以为你们女孩子都很喜欢这种霸道总裁呢。」
我将最后一小块三明治放入嘴中。
面前的绘里香露出奇怪的脸色:
「你们男生难道会喜欢蠢萌后宫文章吗?」
「会啊,喜欢到不能再喜欢。就算地球被毁灭,蠢萌后宫文也绝对不能被毁灭的那种喜欢。」
我极其诚实和迅速地回答。
「———你好恶心。」
绘里香在用一种好像在看垃圾一般的鄙夷眼神看着我,随后,她竟然将刚才那篇「穿越黑子总裁爱上重生修仙王妃」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哎哎哎———你这完全是糟蹋先辈们的垃圾啊。」
我笑着向她打趣道。
「呼…」
绘里香没有理会我刚才说的话,自顾自地叹了一口气,将背部地靠在椅背上,疲倦地仰望着天花板。然后坐在她对面的我自然而然地将目光落在了她向后弯曲身体后依旧鼓起的胸膛上。
说实话。
这个。
确实挺大的。
现在好多男性同胞(包括我),都将馒头山当做追求女生的重要标准之一。恐怕我们一辈子都没办法理解飞机场的好处。不过,我还是不赞成那些把巨乳当成追求女生的最重要标准的人———毕竟长相也很重要啊。
「喂!阿介。」
我面前的女孩迅速直起身,用一种看「连路边的狗拉的狗粪都不如」的眼神看着我,如果要加一个形容词的话,那应该就是所谓的鄙夷的眼神吧…这种时候,也是一个少男一生之中少数的最为尴尬的时刻,而在这种时候,男同胞们需要用极其若无其事的回应来消除这种尴尬:
「干什么?」
心理学上有提到过,如果在回应别人的时候故意将眼神移开,则是一种严重的心虚暗示,对方在观察到视线偏移之后,会第一时间觉得:你心里有鬼。所以,在回应她的时候我并没有移开我的视线,我必须好好盯着她的胸脯。
「你的目光好色气。」她说
全世界都安静了。
(以上关于色气的目光的桥段来自《境界的彼方》,是一部很好的动漫)
「哈哈…不管怎么说,还是被你发现了呢!」
我将手伸向后脑勺,发出了一阵苦笑,虽然并不能缓解心中的尴尬…
绘里香这时却歪着头,头上冒出了一个问号,「被我发现了什么?」
「不要拿我打趣了!拜托了!」
「呼…真无聊————」
我面前的少女在发出感叹之后,便站起身从座位上离开,同时也提起边上的拎包,往里边装着稿件。
「喂!我说啊,你不会就准备这么离开吧!」
「反正下周一也有时间到社团整理稿件。」
「先说好了,周一我是绝对不会来这里的。」
「这可不是你可以决定的事情呦———」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也就是说,这是你下周一必须来的意思哦。」
绘里香在发出如上的警告之后,便关上了文学部活动室的大门,将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刚刚还热热闹闹的活动室现在变得十分冷清。不过,稿件依旧乱七八糟地堆在桌子上,无奈之下,我只好放弃立即回家的打算,留下来打理残局。
今天真是糟透了。
顺带一提,文学部活动室位于学校顶楼的图书馆内,也就是说,只需要简单地走几步路,就可以来到学校的天台上。而学校的天台上装着一个垃圾焚化炉,是理想的倾倒废纸的地方。我拿着一整个垃圾袋的废纸,推开了天台的大门,令人清爽的春风迎面而来,这是只有在学校天台才能感受到的风。
因为基本上很多校园爱情小数作家,都会在小说中将学校的天台描述为一个神奇的地方。很多男女主角都会在这里相遇。所以,我也快速扫视了一下整个天台(甚至连墙后的缝隙都检查了),很遗憾的是,并没有遇到所谓的期盼着与我相遇的女主角。
总而言之,就是有种受到了欺骗的感觉就是了…
「果然那些校园恋爱喜剧都只是作者脑中的意淫吗?」
我一边在心中发出这样的感叹,一边将这一袋废纸丢到焚化炉中。
对不起了!写出「穿越黑子总裁爱上重生修仙王妃」的前辈,你的著作不仅被一刀两段,现在就要变成灰烬了...但是,要怪就怪那个恶毒的女人吧!
我舒畅地看了看蓝天,今天的天气意外地十分令人神清气爽,我都快要睡着了。
但是,这份令人意外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学校的天台可以很轻松地眺望整个学校,甚至是整个小镇,所以每次登上天台之后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眺望远处,但是这次,我却有了一些不同往常的发现。
在学校大门口的花坛旁,坐着一个女孩子,只是因为相隔太远,很难看清楚。她在那干什么?这么晚了。应该在等人吧,我是这么猜测的,当时的我并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只是一心一意地返回文学部,尽力打扫着整个活动室。至少要把它打扫到足够清爽吧。
大概是半个小时过后,我离开教学楼,准备离校。但是令人奇怪的是,走在通往大门的沥青路上的我却发现,那个女孩依旧在花坛上坐着,低着头,把玩着自己的手指。
———娇小瘦弱的身体。
———一直垂到消瘦肩膀上的略带蓬松质感的栗色头发。
———胸前象征着一年级新生的蓝色丝缎。
这不是昨天晚上在山庙里的那个女孩嘛!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在等朋友吗?可是这个时间已经没有人会在学校里了。
还是尽量不要搭理她比较好吧。
我尽量使我的视线不要落在她的身上,因为如果两个人在这种情况下目光交汇到一起反而会觉得很尴尬吧。可是即便这样,我还是在路过她的时候通过眼角的余光感受到了她的目光。
当我看上去若无其事地走过她的面前时,她微微抬起头,用一种充满希望的奇怪目光看了我一样之后,但随后便又黯淡了下去。这种目光就像街边装在牛奶盒子里,伸出半边身子寻求主人的流浪猫一样。
我这样做,好像有点过分啊。毕竟她和我在学校前的坡道上也是有一面之交的,就这样不打招呼大摇大摆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不太好吧。
在出了校门外的坡道上走了一段路程之后,经过激烈的心理斗争,我还是决定返回去问个究竟。「毕竟在学校边坐着的孤独少女和热情助人的男主角也是校园恋爱小说的一个常用套路嘛。」我一边想着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一边重新跨进学校的大门。
她还是坐在那里,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看上去很不开心的样子。
「在等什么人吗?」
我向她搭话道,但同时我也为我自己的搭话水平而感到担忧。像「你在等什么人吗?」这种的土味搭话,是连所谓的「穿越黑子总裁爱上重生修仙王妃」这种土味小说里都不会出现的啊。
听到我的话之后她显得很惊讶,抬起头来,我能看到少女可爱中略带惊讶的面庞。顺带提一下,这种身材娇小又是飞机场的可爱女孩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虽然我不是以馒头山作为恋爱的第一标准的男人,但是啊,飞机场什么的我还是接受不了的。
「唔…我在等朋友。」
如果要用清泉滴在石头上来比作她的声音的话,我觉得是极其地不恰当的,————至少清泉滴在石头上是会发出声音的,而她的声音却轻到一直我很难听清的地步。
「等朋友?蛤?现在学校里已经没人了。」
「会等到的。我向山神先生许过愿...」
她继续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头。不出所料的话,这应该是她的习惯性动作。
这就是我为什么对身材娇小的可爱女生一直提不起兴趣的原因了,跟她们聊天就像和一块木头聊天一样,总而言之,和她们搭话就像是自找苦吃。换言之,现在的我宁愿去看文学部活动室里无聊的小说,也不愿继续和她聊天,因为实在是太尴尬了。
「快点走吧,学校马上就要关门了。」
我摆了摆手,像在之前坡道上一样示意她跟上来。
就这样,我们第二次一起走在了坡道上。不一样的是,这次的坡道两旁的樱花已经完全消失了。
「是哪个朋友让你等这么久?」
「我不知道…」
「蛤,你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等。」
「我向山神先生许过愿…我今天一定会找到朋友的。」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她在山庙里的祈祷,难不成这家伙没有朋友吗?
「你没有朋友吗?」
我脱口而出,但是又马上后悔。如此斩钉截铁地揭开人家的伤疤不好吧。
「没有…」
「你还记得吗,刚开学那几天你在坡道上自言自语,说快乐的事全部无法延续…什么的。」
「恩…稍微有些害羞呢。」她用手抓了抓垂在耳边的秀发。
「只要去找到不就可以了,我当时是这么说的。那么,只要去找到朋友不就可以了?」
「我从小就很迟钝,功课也不行,也很难和别人交流…完全交不到朋友...」
我可以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她栗色的眼睛里笼罩着一层暗淡,随后,她憨憨地眯起眼睛傻笑了一下。(倒不如说是苦笑更加贴切吧。)
该如何形容这种笑容呢。这种笑容既不像老阿姨又或者是职场少女那样让人觉得虚假,又不像小女孩一样充满天真,但是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恍然间,我总觉得和她谈话有些温馨———至少比和那个毒舌妇(绘里香)好多了。
「你能陪我说话,我很开心。」
这个少女正在用栗色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快来陪我做朋友吧」的意思。
「恩…」
我该怎么回应呢?要是按校园小说里的男主角设定的话,肯定是「恩!我也感觉非常非常的开心啊」这样回应,然后再非常潇洒地拨弄一下头发,但是这样会不会导致她对我有误解呢!
但是要是按热血小说里的主角那样:
「啊,即使是像我这样的人,也会有少女因为我而感到高兴呢!呐!为了追寻梦の伙伴,让我看到你的觉悟吧!这样的羁绊,就让这个坡道来延续吧!」
这也太尴尬了吧!
不行,我一定要拿出一个清新脱俗的回应!
——————是什么呢!
————动动脑子!
——我想到了!
就是这个!
我像一个饱经风霜的大叔一样,摸了摸下巴:
「呵呵,今天的风儿甚是喧嚣呢!」
…
糟糕!全世界都安静了。
就算现在一颗陨石掉下来毁灭地球我也可以从容地接受。我惊慌失措地伸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在经历了仿佛一辈子般的长久沉默之后,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学长…是中二病吗?」
我不由地在心中感叹,啊!即使是像我这样的人,也会想要就地挖一个坑然后钻进去呢!
「才不是啊…」
学妹莫名其妙地歪着脑袋,脸上满是「这家伙有问题吧」的表情。我一边擦汗一边思索着有什么可以令自己摆脱尴尬的方法。
「…不是的。」
我太没出息了。
「噗嗤…和学长聊天我真的很开心。」
「啊…你开心就好。」
我突然觉得和她搭话完全是个错误的决定。
「那个,很感谢学长陪我聊天…我家就在前面,先告辞了。」
少女转身间,栗色的头发被春风撩起,头发下则是少女可爱的笑容,胸前的蓝色丝缎随风飘起。
「啊,再见。」
我向少女挥了挥手,一个人向岔道边上走去。
没有朋友的可爱少女,和无聊的不良少年。好像是校园小说里不错的题材啊,我一边思考着这些没有营养的内容,一边一个人走在坡道上。不久,我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呼…赶上了…」
那个栗色头发的小个子女孩一边捂着自己的胸口一边弯腰喘着粗气。
「我是一年级C班的栗山桜!请多指教!」
说实话我真的没有想到她竟然还会追上来询问名字,话说回来,这越来越像校园小说里的桥段了呢。————追随男主角的女孩子,害羞得上前询问男主角的名字...
「啊…我是二年D班的三日月凉介,请多指教!」
「哎嘿嘿。」我面前的这个小个子女孩,栗山桜,露出了可爱的微笑。
「喂,你不要紧吧,好像出了好多汗。」
「哎...出了...很多汗...吗。」
「是啊。」
我看着她慌忙的从衣服口袋中取出纸巾,一点点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没事没事…我只是…运动…比较…少。」
「你看,说话都说不清楚了…」
等她再次直起身,已经是半分钟之后了。
「请多指教!———三日月学长!」
「不用说第二次啦。」
「————嗯!」
就这样,我第一次知道了这名栗色头发女孩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