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
死,没死成第二次;水,倒是呛了第二回。
还是茅厕里面的。
吴圭藏身在一池人中黄人中白的药液中,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刚才,有个声音听起来就很凶悍的大妈,愤怒的呼喊:
“是谁家的熊孩子,又往茅厕里扔炮仗!”
我宁肯再死第二次,
也不能屈辱第二回。
周围的骚动还在持续,吴圭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是美德,也是龟族真正的大智慧。
之前在龙宫,吴圭始终觉得自己随时会被一招带走,那不过是对手太强。真正到了凡间,吴圭立刻体会出,仙凡有别。
凡人落难于此,不出一炷香的时间,怕是一命呜呼;而自己,憋气时间足够长。
打脸,该打脸了,主角被压抑了四章,倘若还不能打脸,该走远了。
而现在,就是自己最好的打脸机会。
试问哪个主角,在一池人中黄人中白中,能比一只龟仙。
更!能!憋!
吴圭不是不想出去,
但他明白,倘若现在急了,就要名垂青屎了。
一直等到夕阳西下,家家户户燃起炊烟,吴圭才从茅厕里逃生。
时值年关,花叶零落,草木枯黄,吴圭本已修成正果,可以直立走路,但为了隐蔽,第一次四足着地,借着一身刚染的保护色,沿着屋角墙隙,迂回前行。
隐隐的,他听到潺潺的流水声,绕过一片小树林,又翻过一个土坡,吴圭终于看到一条小河。
二话不说,一头子扎了进去。
......
......
是夜。
吴圭把自己洗白白,连指甲缝都扣干净了,登上小河边的土坡,俯瞰整个村庄。
根据村里的建筑风格,应该是古代......呃,哪个朝代也不重要了,反正神仙都出来了。
家家户户无人亮灯,这说明穷,一方面舍不得油,另一方面没什么文娱生活。
唯独村郊一座院落,点燃了整座村子唯一的灯火,难不成还有什么业务在开展?
吴圭穿越成了龟丞相,还被发配到凡间,虽然似乎一事无成,也不会什么仙法。但仙就是仙,他耳聪目明,大晚上也看得一清二楚,也不觉腹中饥饿,仙人都是辟谷的嘛,对了,还似乎不用呼吸,憋气时间特别长......
呃,反正就还是有很多闪光点的嘛!
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是废材,真正到了凡间,吴圭开始逐渐找回自信。
那座院子,为什么大晚上的不关灯,待本仙去视察视察!
走在乡间小路上,吴圭终于觉得自己一颗高悬的心似乎放下了,本仙从九霄云外下凡而来,不带降落伞也安全着地,这凡尘俗世,还有谁能害我?他直起腰杆,挺起胸膛,听着虫鸣螽跃,望着皓月繁星,就算是什么龙王老儿哪吒毛孩,谁又能奈何得了我?
未到院前,远远的,他就看清了牌匾。
龙王庙。
这......龙王当时说过,要找个龙王庙把我发配到凡尘。难道我一直,没有逃脱命运的桎梏?
这让吴圭很不爽,也让他恢复了一些理智。
庙里点着灯,还有人。
有人我不怕,怕的是,
我这一只直立走路,能讲人话,还英俊潇洒的龟仙,把人吓死了怎么办?
死就死吧,人生自古谁无死。
我不也死过一次了!
想到这,吴圭径直走了进去,推开庙门,一个光头小孩正对着他盘腿而坐。
“龟丞相,你终于来了!”
“你......你说什么?”
“龟丞相,你终于来了。”
“龟丞相,你终于来了。”
“龟丞相,你终于来了。”
“停!”
“村长说,世道变了,过去修仙,靠的是真本事,如今混水摸鱼之辈层出不绝,表面上修成正果,但连人话都不熟练的仙人,也是大有人在,所以遇到沟通有障碍的,就多说几遍,一定要耐心!”
=.=......
吴圭绕着这小光头转了几圈,一身普通的乡间便服,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
“小光头,我人话熟练着呢,普通话二级,你考得起吗?是你阅读理解不合格,我刚才的语意是,你为什么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你不过是个乌龟精而已,我们村长还是个王八精呢!”
王八精!村长?果然世道变了啊,这难道,是一个人,仙,妖共存的世界?
啧啧,有意思。
“那我再问你,你为什么知道我要来,又何故留灯候我?”
“是东海快递带来的信件,说龟丞相你今天要到岗。信里还说了,如果你十二个时辰内不到,就要派海军诛杀你哩,所以让这庙里一定要有人候着,莫让丞相错过,白白丢了性命。”
“胡说八道!我堂堂东海龟丞相,谁敢杀我......我许久不出差下基层,你说的那个东海快递是什么玩意。”
“就是搬运贡品的啊,你在此负责打理庙堂,筹集香火贡品,每隔些时日,那东海快递就会来运回龙宫。其实龟丞相你的问题,那东海快递都给我讲啦,不过丞相你放心,我断不会外泄。只要你苦心经营咱龙王庙,香火旺,贡品多,假以时日,不难晋升,东山再起,重归龙王殿!”
小孩越说越过瘾,居然跳了起来,手舞足蹈比划着,好像在模仿说戏的艺人。
吴圭却早已满脸黑线。
“胡闹,都是胡闹!我最后再问你,你说要我负责打理庙堂,那你的职责又是什么?”
“监督你啊,上一个主事龙王庙的,是个蛤蟆精,但他贪了贡品,被那巡查的蟹仙发现,一钳子夹成了两段,还害得咱村评选‘文明先锋村’失利。所以村长说了,这次一定要落实监督机制,派我来监督你哩。你别看我小,我跟村里的账房先生学过算术呢!不过我一点也不担心龟丞相,你是贪过大钱的人,怎么会看得上村民的那点香油钱。”
小孩一回话,又是个滔滔不绝。
吴圭可是肺都气炸了,之前在龙宫,被一个小毛孩督察,被贬到凡间龙王庙,又有小孩出来捣乱。
我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龟!丞!相!啊!
“行了行了,本仙看不看得上你这龙王庙,尚未有定数,怎会轮得到你这小毛孩监督,你赶紧回去睡觉。小孩晚上不早睡,成年个头长不高,娶不到媳妇!”
小孩本来还想说什么,但吴圭的话似乎戳中了要害,蹦蹦哒哒跳出了门槛。
等等......这孩子,他说要我“打理庙堂,筹集香火贡品”
——怎么感觉是【布置任务】?
而且他还说“只要我苦心经营咱龙王庙,香火旺,贡品多,假以时日,不难晋升,东山再起,重归龙王殿!”
——难道是【成长线】?
“哎,你等等。”
吴圭叫住了小孩,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俯身紧盯着他,满脸神秘,好一会,嘴里蹦出两个字:
“系统。”
小孩眨巴眨巴眼睛,黑溜溜的眸子里流露出关爱智障的眼神,居然用手拍了拍吴圭的脑袋。
“龟丞相,你魔怔啦,我娘说了,系统文都是骗小孩子的!”
......
......
这果然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灰尘扑扑的集市上,衣着朴实的村妇,挽着一只狐妖有说有笑;上半身是美女,下半身盘着蛇尾的美女蛇在摊位前叫卖;还有一粒蛋,全身雪白,约莫半个成年人高,在一只人马前愤怒地跳跃,他无口无舌,沉闷的声音从蛋壳中传来。
“阿卡马,你的两面三刀并没有让我感到意外,朝廷早已下诏,不管写系统文穿越文还是修仙文,脖子以下不得描写,你看看,你写的这本《我在人间当伪娘之沙滩排球》,全都是违规内容,我本已经放你一马,但你居然还敢私下贩卖!”
“蛋总,你绕了小妖吧,我实在是穷得揭不开锅了,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无助妻儿......我保证,我保证绝无再犯......”
看来吴圭昨晚的判断大致符合,村子经济状况的确不发达,但要说缺乏文娱活动......他逛了一天的村子,发现不过百十户的村子,居然有三家书铺,村民们也特别喜欢看书。茶摊上,巷子里,田埂边,四处可见手不释卷的男女老少。
只不过,村中流行的,并非儒释道书籍,而是网文,尤以系统文为甚。
“龟丞相,龟丞相~~”
远远地,听闻幼稚的童声在呼喊,转头一看,才发现是昨晚庙里的光头小孩。
“龟丞相,你怎么还在村子里闲逛,咱龙王庙都破成啥样了,还不赶紧修一修,补一补。这马上要过年了,得抓住机会,拼点业绩啊!”
“哟,你这小毛孩,懂得还挺多。只不过,本仙可从没答应,要主持你们这龙王庙,从头到尾,不过是你自己在嗨罢了。”
小孩的脸瞬间涨红了,他有些激动,挥舞着双臂回道:
“我......我也是为了龟丞相好,龟丞相毕竟是东海龙宫来的,和那些小妖小仙,都不一样,若是龟丞相能东山再起......也能提点提点我.......我......我也想修仙。”
孩子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敢直视吴圭。
原来这小孩心里,打的是如此算盘,倒也还算实诚。
吴圭叹了一口气,说道:
“小毛孩,我且问你,我好好经营这龙王庙,业绩第一,然后又该如何?”
“你......你可以升迁,司治水之职,从一条小溪支流,到掌大江大河!”
“这神州江河之大,莫过长江黄河,哪怕我执掌长江黄河成绩斐然,下一步又怎样走?”
“管降雨!筹算东南西北各方,春夏秋冬四季之降雨,最后管大海,重回东海!”
哈,小孩毕竟是小孩,这世间的游戏法则,他还不懂啊。
“小毛孩,我给你说,这山川水系,大到黄河,有河伯掌管,小到一口井,也可能住着一条龙。而你说的降雨,是龙族的工作,筹算降雨,又是天庭之责。这说好听了,叫各司其职,说不好听,叫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各行各业,由谁掌管,早已命中注定,我去抢了人家的活,让别人干什么?”
“那......”
“大人说话,小孩别打岔!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比如本仙,也曾官至丞相,这世间,不乏突破阶级,逆天改命者,但你觉得,好好工作,真的能改变命运?
比如我好好打理龙王庙,是可能得到升迁。你以为,我认真工作是因,得到升迁是果,其实不然。上边的人,喜欢我,提拔我——这才是因。
或许我一事无成,但只要上边的人喜欢我,一样可能提拔我;也可能我业绩赫然,但上边的人不喜欢我,我干得再好,也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
小毛孩,这和系统小说可是有大区别,这可不是完成任务,属性就能提高,听你娘的话,少看系统小说,都是骗小孩的”
这一番话脱口而出,吴圭自己也有些惊讶。这不是24岁的自己能讲出来的,难道,这具躯壳里,某些深邃的东西,正在觉醒?
“这个世道,我已看透了,厌倦了,什么从头再来,东山再起,我都不在乎,更何况,本仙我真的不擅于做官。”
“那你擅长干嘛?”
“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