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人生,大多数时光都在昏昏欲睡的无聊中消磨殆尽,可总要有那么几出戏,惊艳四座,掌声震耳欲聋。才好过别到最后,沦落到那么几场值得回味的好戏都未曾出演,收幕撤台时,荒凉,荒诞,荒唐。
“福祸不依,死生勿论……”
叶岚和她对视着,像是承诺什么,轻声说出这句话。
大雪依旧在下着,比来时更加寒冷,夜晚的炮声传的很远,在人流空荡的新年里,成为了最响的礼花。
海军学院的大门在戒严,荷枪实弹的士兵屹立在门口,没有慌张,一张张的冷漠的脸,偶尔能够看到望向海岸的方向,有人从哪里出来,是漂亮的姑娘,跟着的是穿着白色提督制服的人,有男有女。
那些各色的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担忧,震惊,决绝,坚定,人生百态,百态人生。
他们在与那些姑娘告别,或是叮嘱着什么,叶岚离得太远,听不清。
他只是想,如果那一天,站在那里的是自己,他或许会拉住那个女孩的手,想方设法的把她待在自己的身边。
不管她脸上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惊讶,失望,还是后悔,他会不知廉耻的做个胆小鬼,只为了把她留在身边。
愣头青们从没经历过战场,所以他们是迷茫的,不知所措的,因为内心的热血还未冷却,总以为身体里流淌着沸腾的血能给予他们勇气。
可不是,他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比不过迎面飞来的一颗子弹,从此也就没了后悔的选项。
可他毕竟没有站在那里,而是站在很远的地方,如隔岸观火,平静的看着那边的分别,平静的看着那一张张故作坚强的笑脸,和那张隐藏着忐忑和不安的安心。
“提督,别担心啦,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们人这么多,而且,我会逃的啦。”
“我没有担心,只是……记得保护好自己,早点回来。”
“我知道啦,提督,那我走了……”
他们挥手告别,笑容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垮塌下来,随之的是冷漠与决绝,殊不知,这一去,可能便是永别,但或许他们都知道,但,留不住……
总是有什么东西,你以为自己牢牢抓紧了她,可他还是如水般,从你的指缝间溜走,从来没有那一刻,你是真正拥有她的。
叶岚走过去,他没有穿着提督服,也没有提督的证件,但武藏紧跟在她的身后,这个女孩左眼绑着绷带,苍白的脸色并不好看。
“你也是提督吗?”有人叫住了他。于是叶岚停下脚步,一群人围了上来。
“是啊。”他点头。
“你的舰娘是才从战场上下来对吗,前面怎么样?”
这句话问的是武藏,可武藏并没有回答,她闭着嘴,目光深深的看着身前的叶岚,一言不发。
“没事的,只是有一部分深海不知为何突然袭击了这里,战斗有些仓促,但舰娘总部的战斗部队已经上去了,大概很快就会结束。”
“呼,那真是太好了……感谢。”
“你们在这里等着吧,我想那些姑娘很快就会回来了。”
告别了门口的众人,叶岚不由回过头看了一眼,在门口的位置,拥挤在哪里的人群,暖黄的灯光下,他们的样子,并不像合格的军人。
只是有人希望他们去做,于是他们成为了这个职业。
“感觉如何?”武藏冷漠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用想,她必定是带着讥讽的眼神在看着自己。
“很怪异。”
叶岚继续往前走,渐行渐远中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这种将别人的人生握在手里的感觉,老实说,我不是很习惯。”他将手揣回包内“比起这个,我更希望自己能和他们一样站在那里。”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很享受。”
“我还没有那么变态。”
“但你现在的确在做着这样的事情,不对么?”
“是啊,所以我才说,很不喜欢。”
“虚伪?”武藏说,但话语里却带着肯定。
“你认为是就是吧。”
“下作!而且低劣。”
“哼。”叶岚轻轻的哼了一声,可他的脸上却扬起了轻松的笑容。
和武藏的交流时间不算长,但与之相比起来,或许在和深海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言谈算得上是平和了。
起码在和深海说话的时候,她也会冷嘲热讽,却不会这么直接,而且开门见山的没有一丝婉转的直接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所以说,武藏,你大概很不会做人吧?你不怕我给你使绊子么?”
“为什么怕,你这种人,会做什么我都不会意外。”武藏反问道。
“我很差劲?”
武藏冷笑一声:“差劲这个词可配不上你。”
“你现在是我的人。”叶岚忽然停了下来。
武藏的脚步也紧随着停下,叶岚的的这句话并没有说错,舰娘中或许也有狡猾的存在,但唯有一件事不会有列外。
“那么,我的提督大人,您是想让我自沉谢罪么?”
“我只是想让你对我说话客气一点儿,可以?”
“恕难从命,您还不如让我自沉来的痛快。”
“你很不忿?在我这样的人手下,大概让你很不甘心吧。”
“是。”没有任何犹豫。
“可你现在离不开我。”叶岚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身踏上楼梯,他的声音缓缓响起。
“会有那么一天的,如果我们都还活着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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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岚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可每一次来这里却总是让他心里浮起一丝忐忑。
第一次见到这个老人的时候,是在开学典礼上,两鬓斑白却精神抖擞的老人穿着笔挺的制服,肩章的金色在灯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办公桌后,那一张张挂在墙上的照片下,递出的那份申请,随后成为了二十几年来的第一个特列。
第三次见到他的时候,暗藏在办公桌下的手,紧紧握着手枪的枪柄却没有掏出。
而第四次,在看见他的时候,他背对着自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漆黑的夜色下眺望着远方海面的火光。
再转过身的时候,举起的手指,按在了扳机上。而自己举起的手,手里也握紧了枪柄。
“上一次分别之后,我就在想,这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你不是一个容易轻易放弃的人,所以这些天我一直在等你。”
奈米斯特,这个年过六十的老人,握着枪的手没有一丝的颤抖。他的身后是漆黑的夜色。
而叶岚,也没有放下枪的打算。
“您知道我会来。那想必您也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叶岚轻轻的垂下手,仿佛是放弃了一切的戒备。
“他们来了,阁下。”
“他们来了,你也来了,对吗?叶岚先生,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是从耶唯回来的,那么,你应该能告诉我,仁州会变成第二个耶唯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叶岚放下手里的枪。“耶唯没有仁州这么多的舰娘,这里的姑娘都很棒,她们很及时也很勇敢,将深海挡在了仁州外面,但我不知道,在这条漫长的海岸线上,到底有多少个仁州,又有多少个耶唯。”
“但世界上,你,只有一个。”纳米斯特握着枪的手没有垂下。“你觉得凭你一个人又能做什么,你想拯救世界吗,成为救世主。”
“不,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叶岚没有丝毫动作,他只是看着纳米斯特“我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伟大。”
“可总得有一个契机才对,促使你这么做的契机,我想听听。”
“这个问题的答案会决定你的行为吗?”
“会。我总得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希望你不要试图欺骗一个能决定你生死的老人。”
“我当然不会欺骗您,阁下,我的答案是,这场漫长的战争该结束了。”叶岚缓缓说道:“我们打了很长时间的仗了,从很就开始,和别人打,和自己人打,和深海打,可这场战争太过漫长了,我从海军学院的大门进来,看到有人聚在哪里,是这个学院的学生。”
“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他们不像是我那个时候,也不像是军人,是这场战争选择了他们,所以他们才会站在这里,可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可他们有,但这份权利,随着这场战争持续的时间,渐渐在所有人的脑子里都被当成了理所应当。我不是想回去以往的日子,我只是觉得,是时候了,来结束它。”
“所以你还是想做救世主?”奈米斯特没有一丝动摇“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一如你以往使用过的那样。”
“我当过救世主了,阁下,在很久以前我来到这个学院的时候,可我不是,真正的救世主现在在门口,还有更远的,沉眠在离这里很远的深海里不是吗?”
“在我看来,如果我现在扣下扳机,会节省很多事情。我不喜欢后悔,因为我已经后悔过很多次了。”
“我也是。”叶岚没有反驳“您现在扣下扳机,死去的只是一个人,但如果没有,可能会死很多人。”
“你是说,我会放掉一个恶魔。”
“您放掉了一个恶魔。”叶岚诚恳的点了点头“但您知道,您之所以放掉他,是因为他会将地狱搅得稀巴烂,砸碎地狱通往人间的桥梁。”
“你拿什么来保证他不会打开地狱的大门,第一个入侵人间!”
“我无法保证,但我知道,在他有那个想法的时候,会有人亲手砍下他的头颅。”
“谁?”纳米斯特直视着叶岚的双眼。
“我。”
叶岚的声音并不高,却异常的清晰,传入纳米斯特的耳里。
“你?”奈米斯特举着枪的手缓缓垂下。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笑容。
“这个答案您还满意吗?”叶岚问。
“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不是吗?”纳米斯特笑着说“就算我说不满意,守在门口的那个姑娘也不会同意的吧。”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平静下来。
“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学生,比任何人都要坚定,可这份坚强也成了你的弱点,你注定要比任何人都要执着,也更容易犯错。”他的语气平缓下来“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叶岚没有开口,纳米斯特继续说“是啊,他们不像是军人,我那个时候的战争也不像如今这样……荒唐。”
他似乎是在纠结词语,良久才说出了那个字。
“有人希望能走的更高,他们在舰娘身上看到了希望,也有人认为,比起舰娘,深海要更加合适,对他们来说,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所谓的敌人,有的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你不知道你在面对什么,孩子,你面对的远比你所认为的还要可怕。
你所知道的每一个人,每一座城市,你使用过的每一样东西,走过的每一条路,你甚至都分不清自己在哪里遇见过他们,有与他们擦肩而过,无处不在,像是脚下的影子一样。”
叶岚静静的听完他的话。
“没有光,也就没有了影子。”叶岚说。
“可没了光,也没了世界。再也看不清东西,那就是黑暗。”奈米斯特摇了摇头。
“世界一开始就是黑色的。”叶岚轻声反驳“黑夜也是黑色的,可我还是看到了火光,也能听到炮声的轰鸣。”
“所以你觉得,你能依靠她们?”
“已经很久了。”
“是很久了。”纳米斯特叹了口气,随后,又什么东西向着叶岚飞了过来。
“我能做的不多,它陪了我三十几年,希望能够给你带来好运。”
那是纳米斯特的配枪,被叶岚握在手里。
“去吧,去卡雷,你会在哪里找到答案。”
“是!”
叶岚对着老人敬了一个军礼,老人轻轻地抬起手还礼。
“别死的太快了,新兵。”
“不会比你死太久的,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