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3章 入学
吕绮音显得很手足无措,手上提着的背包滑到了地上。
“......诶诶?我......“
她在秦弥安怀里小小地挣扎了一下,但又不好太过激烈。
不知道她是因为突然被一个认识还没有一天的男人抱住而惊恐,还是因为一直对万事莫不关心的秦弥安突然变得这么激动而诧异。
可能后者可能性大一点吧。
“我我......“
“没事,我太激动了。“
秦弥安松开了双臂,情绪那种东西再一次逝去后的他,完全回到了平时淡漠的状态。
“该去医学院了。“
“哦哦!......“
吕绮音不明所以,但还是红着脸蹲下,捡起掉在地上的肩包,闷头往前带路了。
好奇怪的人哦......
她暗暗想着。
秦弥安默默地跟在后面,但过了一会儿还没听到少女以往充满活力的话语,便率先开口了。
“很抱歉。“
“嗯。一一......“
少女头也没回,分不清是嗔怒还是真生气了地回应了一声。
栗色的齐肩长发随着步伐摩娑着微风,发尖一遍遍滑过秦弥安的视野。
“哦。“
他尽力让声音听起来有朝气一点,但还是失败了。
他放弃了将对话继续下去,而是淡淡地看着她的背影,她发间的阳光。
她还是一样有活力就行了。
不需要让她记起该忘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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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医学院看起来很普通。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白色的校门,白色的建筑,白色的病服。
不多的色彩是绿色的草坪,以及灰白色急救大厦上的,绿色橄榄枝包裹的鲜红荆棘之心纹章。
就这么多了。
不是说真的只有这么多颜色,而是其他颜色显得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苏铭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学员卡,又确认了一下手机导航上显示的所处位置。
“确实是医学院,可是没怎么看到人呢......“
他环顾四周,不解地挠了挠头。
其实周围是有人的,但是都是一些匆匆忙忙有目的的行人,或者是身穿洁白病服漫无目地游荡在碧绿草坪上的患者。
可是没有遇见像自己一样入学的人啊。
他又从背后翻出背包,从里面翻出来入学通知书。
确实没有写在哪报道啊......
他一遍遍翻阅入学手册,确实没有写到在哪报道。
这样的入学手册,第一次来病园上学的人都会和自己一样懵逼的吧。
可他又打量了一遍周围,确实没有第二个和自己一样一头雾水的疑似外来新学员的人了。
不如......找个人问问吧?......
刚好,校门外有一个笑得很开心的,明显和自己一样是外来人的女孩走来。
苏铭益迎了上去。
“啊你好啊同学!“
明明是自己想找上去,却是那个女孩先打了招呼,苏铭益只好尴尬地笑了一笑。
“额......你好,哈哈......“
“那同学你知道在哪报道吗?唔嗯?“
那个女孩问出了苏铭益很想问的问题,然后很是自来熟地凑了上来。
她踮着脚,几乎贴着苏铭益的脸看他手机上的导航。
栗色的发丝挑逗着苏铭益的脸颊。
“诶一一!“
苏铭益慌忙退开。
“啊,看来你也不知道了......“
她很是失望地放下脚跟,然后两步移回到一个少年身边一一苏铭益这时才注意到她后面还跟着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少年。
“我,我本来想问你来着......“
苏铭益感觉被羞辱了,但对这个对异性没什么防备的、毫无自觉的少女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就只能说了这么一句毫无意义的话来找回主场。
真是的,明明自己还是之前学校的辩论社团团长,为什么总是被这个可怕的少女牵着话题。
“诶?这样啊......你的手册上也什么都没写吗?“
少女边说边用腿顶着包底,用下颚夹住背包翻出了和苏铭益一模一样的入学手册。
“所以说怎么回事啊......也没个提醒什么的......“
少女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向后捋了捋散落在两肩的发丝,栗色轻柔的发丝滑过校服面料,发出沙沙的声音。
说实话吕绮音有点担心,本来以为自己能找到地方在哪的,才拉着秦弥安到处逛,结果现在时间快截止了还没找到地方。
感觉有点对不起他啊。
想着她又对秦弥安付以抱歉地一笑。
秦弥安见状,以为吕绮音让自己也找人去问问。
于是一一
“报名处在哪。“
他拉住一个在草坪上游荡的病服女孩,她从头顶撒下的乱发猛地一颤。
喂喂喂就是因为跟这些不知道得了什么病的重症者不好沟通我们才没去问的好吗!
不是跟你讲过不要随便搭讪路边的重症者的吗!
苏铭益和吕绮音瞬间紧张了起来。
以前可是有过疯子袭人不用承担法律责任的案例的。
她颤颤巍巍地扭过身,褐色的双眼从发间惶恐地盯着秦弥安。
“报名处在哪。“
秦弥安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便又说了一遍。
“啊......啊啊......“
她巍巍缩缩地用手笔画了一下,嘴里只有含糊的低吟。
听不见。还是不会说话。
秦弥安也做了个手语:
在哪报名。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纤细苍白的双手在纯白的病服下笔画:
对不起,我听不见,报名处在第三礼堂。
看到她能正常地沟通,苏铭益和吕绮音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在第三礼堂。“
秦弥安用没什么起伏的声调转述了她的话,然后又沉默地看向了吕绮音。
苏铭益听闻飞快地点开了导航,寻找第三礼堂在什么地方。
吕绮音则是凑上前,灿烂地笑着询问那个女孩。
“诶!同学,第三礼堂在哪啊?“
秦弥安帮着做了手语。
她愣了一下,杂乱久未打理的黑色长发下的眼神重归阴郁。
那是死一般的静寂。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做了手语。
我,我,我正要去......
“她可以带我们去。“
秦弥安再次淡淡地转述。
说完他就默默地将视线移到她埋藏在黑色乱发中的眼眸。
聚焦,聚焦,聚焦再聚焦。
她不同。
她和这些人不同,她的眼中有和自己相同的成分。
“诶诶!真的吗!?太好了,多谢啦!~“
吕绮音听闻便开心地搂住了她,栗色的流着阳光的发丝和她的乱发绞缠,灿烂的笑颜使她慌了神。
她可能还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面对吕绮音的亲妮显得手足无措。
就像刚才被拥抱的吕绮音,像刚才在地铁里的吕绮音。
是的,她很像她。
悲惨的是,她也不像她。
短暂的惶乱过后,她也好像释然了,干枯的嘴角拉开,挤出了一个惨白的笑容。
她摇动着纤细的双腿,缓缓步向远方。
她回头对着吕绮音笑着招了招手,示意吕绮音跟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她笑得很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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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份地在前面带路。
她踩着拖鞋的双脚的踝骨高高隆起。
身上纯白色的病服宛若百灵鸟的羽翼,包裹着一具赤裸的洁白灵魂。
吕绮音会时不时揉揉她那一头乌黑杂乱的长发,时不时搂着她的胳膊加快步伐,她也会回报以一个咧着干枯嘴唇的笑容。
其实她褐色的眼眸也十分好看,宛如剔透的猫眼石。
“......喂,秦弥安是吧,她......都这样的?“
苏铭益提着行李,看着前面的吕绮音永远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不由得顶了顶边上的秦弥安的胳膊。
“嗯,一直这样。“
秦弥安依旧是淡淡的回应,他的目光追随着那头跃动的栗色齐肩长发。
“额......“
苏铭益顿时感觉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听吕绮音说她还是在这待了五年来着,在这样压抑的环境里还这么......活泼。
真是难为她了。
很快,在走过几条街道后,周围也可以看见越来越多的和他们一样的入学者。
有明显是外来的,也有直升的。
绝大部分人都在涌向一个方向。
一幢被花园包裹的标准的礼堂。
相比与医学院平凡的大门,第三礼堂就显得多彩了许多。
环绕礼堂的人工花圃大量种植着黄色的郁金香,碎石铺成的小路直通到幽辟的深处。
越来越多人抵达礼堂,不少人的言语交织在花圃的上空,小径上渐渐也有了生气。
相较于礼堂之外人群的暮气沉沉,现在小径上的生气宛若落日最后的余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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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主任,还在看吗。“
礼堂三楼的一个窗户,卫旭正端着一杯红酒,俯视下方逐渐热闹起来的小径。
他提着嘴角玩味地笑了笑。
“是啊,每次入学典礼都放在第三礼堂办的意义不都是那么一套嘛......“
他将手中的红酒抬起到鼻下轻嗅。
“......现在不看看这些精彩的笑容,之后再看到的机会,可就越来越少了啊......“
房间里的办公桌后,一个穿着合体西服的中年油腻大叔把手中的文件放下,不满地瞥了卫旭一眼。
“老卫,要不是你是精神系的主任,我真想让精神科的人给你好好诊断一下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呵,你外出培训这一趟就学会了贫嘴吗?“
卫旭转过身,玩味未减,懒散地坐回到了沙发里,不甘势弱地回敬了一句。
“哈哈哈,卫主任,饶院长,不要讲歪话题了。“
房间里的第三个人,一个浑身肌肉都膨胀到不正常的男子忙出来做了和事佬。
“刚刚的话题,卫主任你挪用校董会拨发的股权的事......“
卫旭依旧是吊儿郎当地翘着二郎腿,不急不慢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
“我再重申一遍,我做的是合理投资。“
“合你妈的理。“
饶晋涯忍不住从办公桌后弓了起来,爆了一句粗口。
“你他妈投资把一整个家族拉进来淌这滩浑水!?“
“饶院长消消气,消消气。“
樊军再次出来打了圆场。
“也确实有这个例子是吧?杨氏不也是引资引进来的嘛,事实证明那是一次成功的......“
“喂喂喂那不一样好吧,杨承本来就是局中人......“
对待这个好脾气的壮汉樊主任,饶晋涯也提不起来什么脾气。
“哦?~这么说,老饶你还不知道吧......“
卫旭端起红酒,在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我不知道什么?“
饶晋涯的眼脚抽畜了一下。
干,老卫永远这么憋屈人的吗。
“天京秦氏确实不是局中的棋,但是它现任的管理着,徐珉琳一一“
“......等等!一一“
“没错,她本名应该叫许茗,当年的零。“
卫旭将酒杯里的剩余佳酿抬头一饮而尽。
而后他将酒杯放下,意味深长地微笑,直视饶晋涯凝重低垂的双眸。
他眯起的双眼中,说不出是玩味还是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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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送我们到这里了。“
淡黄色花圃包裹的礼堂门前,一行人已经抵达到了这。
大门内的景象和外面灿烂的光景被一条曲折的走廊隔离开,站在门外看不见内部。
好像只要踏进大门就将踏入另一个世界。
秦弥安将她的话转述了出来,随即再次跟上了她褐色的双眼。
和自己一样的黯淡。
真是精彩的双眸。
“诶?!她不进去吗?“
吕绮音摇了摇栗色的齐肩长发。
“喂喂喂,要是人家有事呢,都陪你啊......“
苏铭益按了按脑门,怎么总感觉这俩货不是一起的呢,一个闷成这样除了转述基本上不说一句话,一个叽叽喳喳地就没停过。
跟他俩相处真令人头大。
“哦!她有自己的事要做的吗......?“
吕绮音好像突然领悟他的话了,这让苏铭益感觉轻松不少。
“嗯,她还有事要去做。“
秦弥安突然反常地接了一句话,他深遂的眼睛依旧注视着她乱发间的褐色瞳仁。
“啊......那对不起了,很抱歉啊浪费了你这么多时间......“
吕绮音抱歉地冲她笑了一下,活力肆意地散落在她剔透的眼中。
不用秦弥安翻译,她就咧着干枯的嘴唇致以轻轻的微笑。
她看懂了吕绮音是什么意思,于是直接用手语回应:
没事,我很开心。
她细细的手臂竭力地挥舞,黑色的乱发下的笑容很纯粹,纯白色的病服依旧单薄。
吕绮音三步蹦进礼堂的大门,栗色长发随之摇曳,紧绷着的校服下的柔软身躯也依旧活力。
在门内,吕绮音单脚转了个身,单手反别在腰后,另一只手举起拘束地挥舞,五指律动,生疏地与她道别。
“那......再见?“
可能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习惯离别吧。
苏铭益也感谢地笑了笑,跟着摇了摇手:“今天多谢你了,不然肯定想不到入学典礼会在这么个地方......“
她愣了愣,小小的剔透的褐色眼眸充满了迷茫与不解,就像刚刚被秦弥安拉住问路时一样。
苏铭益并没有想起她听不见,念完这句话后就跟着一蹦一跳的吕绮音进入了礼堂,消失在拐角。
她站在原地注视他们的离去,瘦削的双足赤裸地踩在拖鞋上,百灵鸟的纯白羽翼包裹着她纤细的腰枝。
她挤出一个小小的微笑,笑得很凄惨。
她对着他们的背影比出了一个手语:
再见。
秦弥安是最后转身进入的,他深深地看了女孩黯淡无神的双眸一眼。
然后一反常态地比出一个手语:
再见。
她笑了,笑得很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