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发的沃尔珀少女将头枕在我的大腿上,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歌,细软的折射光芒的银发绕着我的手指。缄默中我想起过去的事。
那时的霜叶已经在罗德岛任职一段时间,而我刚刚苏醒,并失去以前的记忆。处于对我安全的考虑,猞猁医生(凯尔希)安排霜叶做我的保镖。那时的她习惯独处,习惯自己一个人静静听着音乐,总是默默的跟在我身后,几乎不发一言,我们保持着礼貌而有些疏离的距离,我曾以为这种关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某一天霜叶突然开口,询问我能不能教她识字。她有些羞怯向我解释自己只上过两年学,“然后战争开始了,”霜叶平静的说,像是讲着与自己无关的一件事。“我的学校和家都没有了。”
我看着她手中紧紧攥着的课本,尽管已经破破烂烂的,书的主人却很认真的做着各种标记。我想起曾经看过的她的档案,曾经她是哥伦比亚臭名昭著的少年兵,部队解散后又辗转成为了佣兵,最后来到了罗德岛。而在这里,她依旧像是一名士兵活着,有时我甚至会忘记她只是一名十几岁的少女。“我答应了。”我认真的对她说,“不过我可是很严格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回想起来,我们两个的故事是从那一刻开始的。我承认,霜叶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我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干员像她一样刻苦。而作为我教授她读写的回报,霜叶送给我一支乌萨斯出产的口琴,银白闪亮的金属外壳就像她的头发。
“现在轮到我来教博士你了,”当我委婉的向霜叶表示我不会吹口琴时霜叶这样回答我,同时笑着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可是很严格的哦。”
我们两个的感情迅速升温,她和我一起分享她一直在听的音乐,那是一段并不复杂的纯音乐,也是笨拙的我唯一学会的曲子。我有时会拉着霜叶偷偷从繁重的工作中逃离,两个人并肩坐在罗德岛最高的舰桥上看风景,一只耳朵里塞着一只入耳式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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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在我膝上的霜叶似乎心情不错,有一句没一句地讲起过去在军队里的事,寡言的她很少将心事吐露,我也为这少见的情况惊讶,同时又感到心疼。语言总是苍白无力的,我最终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霜叶眯起眼,说不上是舒服还是不满。
“等一切安定下来……我想要回到故乡,重建我曾经的学校。”说这话的时候,霜叶的眼睛明亮了起来,像红宝石一样熠熠闪光。“我想要让更多的孩子能上学读书,不要像我一样,”说到这她的脸突然涨红了,眼神游离,最后她故作镇定的说到“你能来帮我吗,博士?我是说……和我一起教导那些孩子,如果可以的话。”
谁都知道矿石病的末路,就像我们都知道平静的生活是虚幻的梦,可我没能拆穿霜叶的伪装,她需要做梦,一个寄托,忘却痛苦忘却源石在体内生长开花。她还很年轻,过去的七年她在战场上厮杀,而此刻的她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少女。她也会憧憬浪漫的爱,会盼望光明会畏惧死亡。我无数次安慰着自己,中期的矿石病仍有着治愈的可能,我相信总有一天,罗德岛能找到矿石病的治愈方法,霜叶也能够回到故乡,和我一起看着自己的学校一点点重建。
然而,霜叶最终没有看到那一天。
她没有死于矿石病,却死于该死的战争。
我曾无数次后悔着当初做出的决定,悔意像钝刀子一样一点一点撕扯我的内心。那段时间世界局势以已经非常紧张,局部地区冲突不断,罗德岛派出多队干员奔波各地救助难民,霜叶也执意要求随队出战,我拗不过她,只得答应。
“我从未想过,我还有从事救援工作的那一天。”临行前霜叶对我这样说,“谢谢你,博士,让我这手上沾满罪恶的人也能做些帮助别人的事。”
战争像熔炉一样,炼出了金子般的动人品德,也沉淀出这个世界最肮脏的废渣。一队佣兵盯上了罗德岛带来的药物,于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近三十名名全副武装的佣兵突袭了处于停战区域的罗德岛的营地。
在营地中仅有几名战斗力约等于无的医疗干员和十几名虚弱的难民病人的情况下,霜叶展现了近十年作为一名活跃在战场上的士兵的强大,据在场的一名干员回忆,孤身一人的她手持斧枪突入敌军阵型,源石技艺全开如同死亡之风,任何阻挡在她面前的敌人都被那把巨大的斧枪碾碎,然后,割掉了首领的头。
没有了首领的佣兵们崩溃了,丢下同伙的尸体落荒而逃,而当医疗干员赶到霜叶时才发现,霜叶的半个身躯都被自己的血染红,她的武器已经濒临粉碎,就像她的身体。干员不是神,也不是超级英雄,霜叶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
尽管霜叶被紧急救治后迅速送回罗德岛,但受伤过重的她最终没有撑住,过载释放源石技艺和多处重伤让她在回岛的路上停止了呼吸。我甚至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霜叶是第一个离开我们的,但不是最后一个。
不久,哥伦比亚正式向卡米希尔宣战,标志着黑暗时代的开始。局势迅速恶化,战争像一场巨大的漩涡、像一只饥饿的猛兽,陆续将所有的国家卷入,将所有人吞噬。那是一段我不愿回首的日子,我已经记不清多少生命在我眼消逝。
多年以后,这场旷日持久,席卷整个泰拉大陆的世界大战终于即将结束。我作为罗德岛的代表参加了哥伦比亚首都举办的和平峰会,当交战双方代表在那张象征着和平的停战协定上签字后,我注意到在场的所有人都如卸下大山般松了口气。战争,终于结束了。
我们的眼泪早已流干,对内心的伤痛早已麻木,唯一剩下的,只有疲惫的灵魂。
会议结束后,我没有直接回到罗德岛,而是绕道去了哥伦比亚边境的一个镇子。
时隔近十年,我终于履行了和沃尔珀少女的约定。我看到当年她描述的,那个被战火摧毁的小镇已经有了生气,她告诉我的那所学校也已经重建,虽然简陋,但能听到教室中传来的孩子们的朗朗读书声。
我从口袋中掏出那支已经布满划痕的口琴,过去的十年里这支口琴从不离身,每当我痛苦迷茫,想要放弃时,我都会拿出它看一看。
我吹起那首熟悉的曲子,就像我这些年在独自一人的夜里所做的那样。
琴声在风中飘荡,一如当年,银发的少女坐在我身边,轻声哼唱着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