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呜!”
黄山七十二峰之主,莲花峰。
平素那些最为人所称道的奇松和怪石此刻都在狂风中瑟瑟发抖,山腰往上三分之二的位置,云海聚如漏斗,打着旋往山顶拱卫而起。
年逾700岁高龄的徐青山,虽然头发和胡子都早已一片花白,但他却愣是挺着身板站出了二三十岁年轻小伙子的硬朗模样,那些仿佛要将山坡上的苍松古树都连根拔起的狂风,竟然连他的衣角都无法吹动分毫。
“青山啊,你已经修道快七百年了吧?”
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徐青山对面,一个看起来最多不过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块木炭似的黑色石头不停描描画画,嘴里却是老气横秋的感叹道:“七百年,从练气到渡劫……啧啧,当初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是这块料,不过没想到还是比我预料的快了许多。”
“师傅……”
听到毛头小子的话,徐青山也是目露回忆之色。
七百年前,治世的还是元文宗那老儿。
天历之变后,元朝朝政越发腐败,国势衰落,各地都频频爆发农民起义,当年勉强还算得上是个有识之士的徐青山察觉到了酝酿中的大乱,就找到几个同乡的好友,准备在乱世之中给自己谋取些好处。
不过,元朝的朝政到了元文宗手里虽然越发腐败,但元朝到底还是树大根深,所以在真正有叛军发起大规模动乱之前,各地的起义团体大多都只是小打小闹,徐青山一行就专门跟在这种小团体后面,做着捡漏摸尸的勾当,几次起义下来,他们各自都收获不小。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的师傅秦翰找到了他。
“喂,小子,那边摸尸的那个!”
一场虎头蛇尾,雷声大雨点小的起义过后,徐青山正摸着尸,就听到旁边有人在叫自己。
循声望去,在他左前方的青石墩上坐着一个白衣的少年,面相看起来大概十八九岁,剑眉入鬓,容貌称得上是丰神俊朗,背后背着一把通体乌黑的长剑,像是个初入江湖的少年侠客。
“你谁?”
“秦翰,秦朝的秦,翰林的翰。”
“哦。”
抬头看清说话的人之后,徐青山接着摸尸,他仔细翻遍了死人身上的每个口袋,就连鞋底板都没放过,而自称秦翰的白衣少侠也不嫌脏,纵身跳下青石走到他旁边好奇的观看起来。
“体质弱了点,得好好颐养下精血,德行也败坏了点,以后多读读道藏应该有用,不过你这身根骨可真是不错。”
站在旁边看了半天之后,白衣少侠突然从嘴里蹦出来这么一句话,把徐青山听得愣住了。
“什么根骨……你是哪个武馆的人?”
“武馆?”秦翰微微一笑,手中并出剑指:“练武至多不过强身健体,强身健体是不错,但我不练武,我修道。”
他话音刚落,还未待徐青山来得及说什么,下一刻就听到仿佛山间清泉般通透的剑鸣声从他身后响起,一抹乌光电闪过半空,然后打横悬在徐青山面前。
正是之前背在白衣少侠身后的那把乌黑长剑。
“修……修道?!”
长剑横空,剑身毫无依托的悬浮在自己眼前,同时剑刃还在极有灵性的发出嗡嗡轻鸣。
徐青山整个人跌坐到地上,难以置信的看着白衣少侠脸上露出的微笑。
“没错,修道,以你的根骨,不出五十年应该就能筑基成功了,我对你很期待哦。”
秦翰边说边勾动剑指,乌黑长剑立刻飞回到剑鞘当中。
“五十年……我真能再活五十年吗?”
“从踏入修道之门的那一刻开始,修士就已经不算凡人了,为什么不能再活五十年?”
秦翰仔细打量着徐青山,这么好的根骨,他已经快一千年没见过了,越看越觉得满意,挂在嘴角的微笑一刻都没有停过:“况且,若是修为到了高深处,纵使再活百年、千年也不过等闲而已。”
能活千年……
徐青山是读过书的人,但他的见识也仅仅只局限在柴米油盐酱醋茶上,最近还多学了一门摸尸的手艺……所以秦翰并没有跟他说什么修士那些通天彻地,高来高去的手段,只告诉他修道可以长生,可以活千年!
徐青山听到眼睛都绿了,他直接扑倒在地上,跪拜在秦翰面前,砰砰的磕着头,几下功夫额头就见了红。
他要修道!他想活千年!
不过到最后,徐青山还是没能如愿活到千年。
因为他才仅仅只修道七百年就已经要渡劫了!
渡劫之后位列仙班,与天同休,寿数无疆。
“青山,这也是当师傅的最后一次帮你了。”
蹲在地上画了半天,秦翰站起身,剩下半块黑色石头,他随手搓捻成粉末后往半空一抛,同时腰间黄澄澄的酒葫芦嘣的一声打开盖子,黑色粉末逆着狂风飞到了葫芦里面。
“五百年的大妖内丹,再加上为师酿了七百年的这一葫芦灵酒,待会儿感觉劫雷太强扛不住的时候就喝两口吧。”
“这……这怎么好?”
五百年的大妖内丹……现在世间能有五百年道行的大妖恐怕已经是屈指可数了,就算找到一只,那也不是轻易就能制服的,毕竟妖类相比人族修士,同境界碾压是很轻松的事情。
至于酿造七百年的灵酒,那就更是世间罕有了,普通金丹后期的修士,一口酒下肚估计都够他们直接冲击元婴期了。
“这太贵重了……”
“贵不贵重,得看用在什么人身上,用在你身上就刚刚好。”
秦翰从腰间摘下酒葫芦,交到了徐青山手里:“这葫芦里的酒,是从我收你做徒弟的那天开始酿的,嘿……本来我是准备酿千年年份的灵酒,可你这修炼速度实在快得有些离谱,才七百年就要渡劫了,千年陈酿变成七百年,年份水头差了点,给你补上半颗五百年的大妖内丹,将就着喝吧。”
秦翰这番话说得语气平淡,仿佛和亲戚朋友聚会时拉家常一样,但徐青山听完却瞬间泪如雨下,白头发白胡子看起来很和蔼也很仙风道骨的一个老人,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师傅!”
“哎,说话就说话,你这怎么还跪上了?又不是生离死别,赶紧起来!”
秦翰轻轻扶了一下,没扶动,接着手上用力一拽,把徐青山硬拽起来了:“不清楚的人看到,还以为我欺负老年人不是?你可不能败坏我的名声。”
“青山不敢!师傅当受此一拜!”
徐青山还想再跪,但被秦翰拽着他怎么都跪不下去,哪怕他掐出道家真诀,移了三山五岳、满天星辰罡斗的重量到自己身上,可三山五岳,满天星斗加起来都没这细细的一只胳膊力道大,无奈之下他才只好作罢。
“师傅的修为又精进了,青山惭愧!”
“要是不能压你一头,我这做师傅的不就太没面儿了嘛。”
秦翰摆了摆手,抬头看看天色,现在刚好是上午九点,平时应该有络绎不绝的游客来观赏黄山绝景,不过此刻整个黄山七十二峰都空无一人,周围三百公里内布下了几十重层层叠叠的锁阵和迷阵,别说人,哪怕飞鸟走兽都找不出一只来。
“还有三炷香。”秦翰掐着食指和无名指算了算,三炷香后就是徐青山渡劫之时。
他走到自己之前用大妖内丹画出来的阵法面前,指甲掐破掌心,以血为墨补上了最后一笔。
“锵!”
阵法落成的瞬间,一道金色的八卦罗盘从地面升起,并且迅速在半空扩大成数百米高的八卦虚影,秦翰以血为墨补上的最后一笔正好在生门,所以生门里带着属于他的天道气机。
“青山,向死而生。”
“是。”
徐青山衣袍一震,整个人飘然落到死门的位置,表情喜怒不惊,俨然一派仙家气度。
“好徒弟。”秦翰满意的点了点头,最后告诫道:“渡了劫,位列仙班,咱们师徒仙人两隔,以后再有什么事情,我就算想帮也帮不了你,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弟子省得。”
看着徐青山在八卦死门盘腿坐下,整个人开始散发出灵台清明的道家金光,一柄青色小剑嗡嗡的绕着他周身疾速飞行,秦翰犹自不放心,又开了天眼,看到他头顶识海的真灵正套着一身威武不凡的铠甲,丹田紫府也有十六道魂幡守护元婴,这才终于放下心来,施展遁术挪移出了天劫的范围。
上午十点整,以黄山为中心往周边辐射,前一刻还是阳光明媚的天气,下一刻就变得乌云压顶。
黄山七十二峰全部都被笼罩进了如墨般漆黑的云层当中,浓厚的乌云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沉重压力。
十点三十分,主峰莲花峰上传来了第一声劫雷的炸响。
轰隆隆——!
宛如水蛇般粗细,深紫色的劫雷,落到莲花峰顶数百米高的八卦虚影上,连丝毫波澜都没有掀起就被吞没了。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劫雷颜色不断加深,很快就变成了漆黑,粗细也变得跟水桶一样。
“轰轰轰轰轰!!!”
在劫雷的连续轰炸下,整个阵法虚影终于开始晃动起来,直到劫雷变得跟小轿车差不多粗细时,虚影仿佛肥皂水泡沫般剧烈颤抖两下,然后直接被劫雷劈了个对穿。
“有戏!”
阵法破碎的瞬间,相隔数百公里外,秦翰手里攥紧一块八卦罗盘,生门上刻着的秦字已经碎裂掉了。
“万灵体和天灵根生出来的孩子,果然是非同凡响,不仅修炼速度奇快无比,就连引来的劫雷都这么厉害……”
手指轻轻抚摸着罗盘上碎裂的秦字,秦翰目光微微发亮的盯着远方不断从天际降下的漆黑雷霆,此刻的劫雷已经变成了雷柱,轰击莲花峰山顶时引发的庞大爆炸猛烈冲击着四周,即使隔着数百公里远都能体会到那种空气震动的感觉。
“劈死我,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九为数之极,九十九道劫雷劈完,一千八百多米高的莲花峰矮了一半。
酝酿劫雷的乌云还未散去,半山腰的废墟之上,尘埃飞舞,雷火余烬包裹着一团漆黑焦炭温吞燃烧着。
几个呼吸后,焦炭表面突然崩裂开一道细缝,徐青山挣开包裹住自己的“凡蜕”茧壳,虽然他现在依旧还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模样,但身体却已经是历劫的仙人之躯了,肌肤通透,骨骼晶莹,血肉完全转化为了高浓度的仙元。
“这……就是修道的极限吗?”
仔细体会着这种身合天地,万物随心的奇妙感觉,徐青山忽然有种仰天长啸的冲动,但他即时抑制住了自己。
仙人之躯,哪怕只是刚渡劫的仙人,也已经超越了凡俗间的一切事物,再加上他现在刚渡劫还掌握不好力度,真要是随心所欲的这么一吼,恐怕连大气层都得被他的声波击穿个窟窿出来。
和他相比,整个世界都如同婴儿般脆弱……
忽然间,徐青山心头生出一股明悟。
——这个凡尘俗世,已经不再适合他了。
仙界!要飞升仙界!
就在徐青山产生要飞升的念头时,一道乌黑剑光自数百公里外亮起,随后眨眼间就到了莲花峰跟前。
“师傅?”
看见这道剑光的瞬间,徐青山立刻认出了驾驭剑光的人,不过秦翰却并没有看他,飞剑在莲花峰山脚略微停留片刻,而后便径直射入漆黑劫云当中。
“贼老天!可敢与你道爷一战!”
“轰隆!”
本来即将消散的劫云,在秦翰这一嗓子吼出去过后,立刻开始重新凝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