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喘息。
残存的凉意伴随着空气窜入了肺部。
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灰烬的壅塞。
以及火焰的灼热。
离那场近在咫尺的爆炸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贝利抬起了眼皮。
视野中光斑一片,橘红和模糊在脑海中所营造的巨大反差感给他带来了强烈的不适,他眨了眨眼睛,试图将那些模糊的光圈消去。
这确实有点用,虽然他模糊的视觉还无法做到清晰地分辨出周围物体的轮廓,但可喜可贺的是他终于不用再忍受 8-bit 模式的清晰度给思想带来的煎熬。
他的脑袋在嗡嗡作响,强烈的晕眩感让他的意识有些飘忽,还伴随着强烈的呕吐感。
像是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里转了半个小时再被扔出来的醉汉——他只想大吐一场,好让自己那翻江倒海的肠胃冷静冷静。
一边的卡拉奇看上去有些虚弱,但还用一只手支撑住自己并站立起来,零零落落的灰土从衣物的表面滑落。
卡拉奇并无大恙。
在确认了这一点后,他开始环顾四周。
爆炸的力度并不很猛烈,除了在本就失修的路面上炸出了几个坑洞,并震塌了几面较近的两所废弃的建筑物中摇摇欲坠的墙体外,并没有造成什么更严重的破坏。
但如果没有头顶的防护立场替他们抵御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和致命的飞溅物,在这样近的距离内,他们的下场估计会和那三个自爆的罪魁祸首一样,被炸得连半根螺丝都找不到。
感谢上帝,感谢列宁,他迅捷的反应绝对是得到了幸运女神的加持。
他瞅了一眼那滚落在地面上的球形立场发生器,随后将一根手指探向了依旧牢牢挂在耳蜗中的无线电装置。
但除了一片电流杂音外,通讯内一片死寂。
幸运女神屈指可数的馈赠并不能改变眼前糟糕的局面。
抓捕目标逃脱了,还遭受了三台尚不清楚来源的神秘人形的袭击,随后的自爆导致的至少四名特工的死亡。无论从什么角度看待,这场行动早已失败——而且是彻头彻尾的。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场爆炸无疑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理智的天平开始不可逆转地发生倾斜,滑落向愤怒的深渊。沸腾的怒意如点燃干草的火焰一般疯狂蔓延开来,暴怒的人群开始冲向拒马后的军警,他们相互拥挤着,踩踏着,无视哭泣与悲鸣,任凭冲动与愤怒支配自我。
哪怕是自动人形由合金所铸造的钢铁身躯,在源源不绝的数量冲击下也是独木难支。
高压水炮的炮口已经对准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第一个人形被不堪的重负压垮了,而伴随着它一同倒向地面的,还有黏在躯干上的四具被活活挤死的尸体。从变形的口鼻中淌出的鲜血弥盖了金属的颜色。
沉重的金属砸地声化作溃堤的水坝,失去了理智的人群嘶吼着越过人形的阵线,将愤怒的目光投向了下一个目标。
军警们举起了手中的电棍。
雪崩开始了。
事态发展至此,一切已经无法挽回,顿涅茨克如今的局面如脱缰的野狼般彻底失控。
他什么都无法改变,只能不甘地注视着这一切。狂啸的引擎在烈火中决然向前,失去了刹阀的列车一旦启动,任何意图令其停下的举措都不过是徒劳。
傻子都看得出来,行动的失败绝非偶然。
在安全局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对手不露端倪地获取了行动的全盘信息,从而掌握了预案的关键步骤,并精确地部署了暗杀人形对所有投入行动的安全局特工实施了截杀。而最终用爆炸诱发混乱也极有可能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行动的知情人由始至终只有八人:第十局局长,“渔夫”,以及参与行动的六名特工。
能够悄无声息的绕过具有二级保密协议的防火墙甚至于避开军事级的信息监察网络而不引发任何人的警觉,贝利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从头到尾,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被耍的晕头转向。
而对手自始至终在暗中观察着一切。
“....麻烦大了,嘿!卡拉奇,拉我一把,我们得赶紧离开这...”贝利试图站起来,但右腿却根本使不上劲,不得不麻烦卡拉奇帮自己一把。
他能做的就是抓紧离开这块是非之地,并祈祷上头有办法摆平这一切。
卡拉奇一咬牙,用肩膀撑起了贝利,然而后者那与外表不相称的体重让他脚下一沉。
“见鬼,你他妈的怎么这么沉...”
他扫了一眼手腕上的环带,那落满了灰土的HUD理应显示出他当前的位置——然而一片漆黑的屏幕成功耗尽了他尚存的耐心。
“...我去他妈的!!昂贵的狗屎!关键时候一点派不上用处!”忍无可忍的他爆了句粗口,一度想把环带扯下来摔向地面,但最终他没有这么做。“坚持住伙计....东边..对,预定的撤离点在东边,我记得很清楚。真他妈希望那还有人....”
“不,不行...我们不能去接应点。”贝利说道,“沿左边的巷子一直走,在垃圾站那里向右拐角,沿着路灯有一家vodka酒屋,我们就去那。”
“该死的...你确定吗?”
“听我的。”贝利说道,嗓音干涩而沙哑。假如他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些录入了预案中的“安全点”很可能不再意味着安全。
“也行....至少我想象不出来比现在更糟糕的事情。”
卡拉奇久久凝视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闪身避开了沸腾的街区,消失在黑暗的巷子深处.
无数的身影在公路上扭打成一团。被警棍击倒的人;被砖石砸中面部的军警;攀上装甲车意图抢夺水炮的人;纠缠在一起的人被飞来的火瓶砸中,火焰伴随着被点燃的燃料蔓延至全身,化作两团人形的火球,在惨叫中滚落在地。
更多的军警和人形正在被抽调而来的路上,但对整体的混乱的局面而言依旧是杯水车薪。
可供当局调遣的人力已经捉襟见肘。
——
新苏联-基辅军区-南部2号洲际线陆军基地-第七十二混成机动步兵师指挥中心
“报告中校,顿涅茨克区的电话直连,对公保密线,标注黄色。”
“帮我接通。”
“是。”
——
“约瑟夫中校,你好。我是顿涅茨克区的国民武装总长。霍华德.波利耶夫中校。”
“我代表顿涅茨克区国民武装领导长官,在此向你提出请求,希望军队能够向我们提供支援。”
“...波利耶夫总长,首先向你问好。至于你的请求,按照《布尔什维克联盟军事行动准则》第十一准则第二十三条,区域枢纽直接呼叫军事部队直连属于违规操作...当然出于我个人的善意,这点我可以当做没看见。”
“可是,中校,按照宪法第八条规定,驻扎最近的军事基地应当为节点枢纽的安全负责。再者,你我军衔相同,在指挥权上...”
“...我的部队有巡查2号洲际线的任务在身,你知道的,搜索那些漏网的ELID感染者总归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好了,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我可以将你的连线转接国民武装部。喂,尤里中士,帮我...”
“中校,稍等一下!至少看在...”
“很抱歉,这事没得商量!你应该比我清楚,上面有规定,必须得到莫斯科方面的直接授权,否则我无权调动基地内的军事部队。还是说....”
“你想在这里跟我论证条例的优先权?”
“...不,约瑟夫中校,我并无此意。我们并不需要直接的军事人员援助。只是..八号仓库必须有二级军事协议认证的校官口令才能顺利开启,顿涅茨克目前的事端至少需要十个梯队的圣盾级自律部队的投入才能得到有效控制。您也知道,武装部门和国防部之前向来不怎么对付,所以我希望您...”
“事端?哦?我倒对这个很感兴趣,有兴趣倒一杯茶坐下来慢慢聊吗?波利耶夫中校?”
“当然,让我们加快些进度也不是不可以,你知道的,看到别人焦虑的态度总是让我感同身受——”
“你...”
“所以,为了减少你的焦虑,以及尽可能快速的平息事端。我认为现在可以重新商讨一下之前被拒绝的提案,如何?”
“...你想要什么?”
“安克雷奇。”
“那个制药公司?”
至于理由,我相信你会准备好的,无论是矿产投资还是慈善募捐。”
“至于具体的人员变动,这点就不劳你费心了,我们会亲自负责。”
“五千万卢布...好!我答应你们,现在该履行你的承诺了。”
“别着急,话还没说完呢。你们还需要提供安德彻工业区百分之十八的用地——这部分要用于工厂的车间建造和设备的工业占地。以及鲁尔矿区为期3年的开发权。”
“什么!?你们简直是疯了!鲁尔矿区??你个混球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你这是在逼我做出不可能的决定!再说了,作为军队却去要我投资药企,你——”
“你没有条件向我提出质疑。回答我,是,或者否。选择继续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或者等到外面的人冲进你的办公室时才后悔自己的拖沓。”
“当然,你也可以挂掉我的电话,去连线莫斯科武装部,我会祝愿你得到一个完美的结果。当然我不希望——今天的谈话内容被你我以外的人得知…到时候我相信——”
“——你的脸色,一定会比现在难看的多。”
“...好吧,中校,你赢了...”
“成交,我很欣赏你的态度,合作才能共赢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