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没有下雨,依然阳光明媚,不过古月却没有感受到丝毫的温暖。
老校长终究没有挺过那一晚,古月刚赶到医院没多久,老校长便去了,走得还算安详。老校长孤苦一生,七岁的时候便被大灾变夺去了双亲,开始了自己的流浪生涯,等到九岁的时候,大灾变停息,才进入了国家建立的收容所。后来凭借优异的成绩,免学费进入了一个师范大学,学成后便回家乡光华当了校长,此后便一直在这个位置兢兢业业工作了六十年。
古月是一年前被老校长从海里捡回来的,当时浑身都被海水泡肿了,只靠着怀里的一片残木,侥幸被海水冲到海边,被老校长捡起来送到医院,苟得一命。虽然活了下来,但古月也记不清以前的事了。出院以后,古月跟着老校长回到了光华。恰逢一个数学老师离职,古月在老校长的推荐下,靠着自己时不时冒出来点的残缺记忆又过了学校的测试,便成了这学校老师。
老校长没有什么资产,收入几乎都捐给了孤儿院,唯一的房产也是单位上分的,老校长走后自然便要收回。不过老校长也没有子女,亲戚们在那场大灾变也几乎死光了,唯一的老伴也在前年走了,于是被老校长捡起的古月自然便承担了这场葬礼。一年多的相处,古月已经完全把老校长当作了自己的爷爷。
葬礼不算隆重,不过就算古月想给老校长风光打葬,刚刚工作一年的他也没这么多积蓄,再说了老校长也不会同意,按他的话说,还不如把这钱捐了呢。不过,葬礼虽然从简,该有的还是要有。里里外外的朋友邻居,学校里的老师,还有许多老校长的学生,都闻讯赶来,为老校长送上花圈。
“看开点,古月。”陈美瑜把花圈递给古月,安慰着他,“人生七十古来稀,老校长都八十多了,也算长寿了,你也赶上了见他最后一面。老校长走的没有痛苦,也没有遗憾,他肯定也希望你好好的,啊。”
古月把接过的花圈放好,勉强笑了笑。“我没事,陈姐你们先去坐啊。”
“嗯,你先招呼其他人吧。”
古月点点头,转身去招呼其他人了。
传统的葬礼极为复杂,包括送终、报丧、入殓、守铺、搁棺、居丧、吊唁、接三、出殡、落葬以及居丧总共十一个流程,持续时间可长达十天半个月。现代葬礼简化了流程,时间大大缩短。老校长的葬礼持续了三天,第一天的报丧入殓,第二天火化捡骨,直到第三天才正式下葬。下葬的那天晚上,数十个花圈围在一起,跟着一叠又一叠的钱纸燃烧。火光驱散了黑暗,映照着古月脸颊上的泪痕。
“没事吧,提督。”一个身着和服,黑发盘在脑后的端庄美人走了过来。她嘴角带着温柔的微笑,轻轻的把古月的手抱在自己怀里。
“没事儿,我没事儿。”
黑发美人将古月拉到一边,让开祭奠叩拜的位置,然后又取出一块绢布放在地上,扶着古月坐下。
“最近时不时想起以前的事,就像刚开始教书的时候想起自己上高中时候的日子一样。”火光映着古月通红的脸,在充满眼泪的眸子中闪烁,“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老校长已经昏迷了。我刚握住他的手,还没说两句话,便去了。老校长去了的一瞬间,我想起了自己的亲爷爷。我是农村孩子,小时候家里穷,我又特别会吃奶粉,爸妈呢就都在外面打工,一直是爷爷奶奶带我,加上我几个叔叔都生的女孩,老人嘛,总会有些重男轻女,因此特别宠我,所以我和他们特别亲。想起小时候很爱吃一家羊肉汤,爷爷就经常早起,走几里路去买,等睡懒觉的我起来总能喝到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和加了两笼蒸羊肉的羊肉锅盔。上初中的时候,又想着我可能要查资料啥的,给我买了台笔记本电脑,嗯,你不知道电脑是啥,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反正这东西挺贵,明明他连给自己买件衣服都舍不得。当时特别想长大,就觉得长大了才好赚钱,回报他们。可惜啊,时间不等人,我还在读大学的时候,爷爷便去了。我在外面上学,离家大概有个两小时的车程,接到电话就往回赶,可惜还是没赶上见爷爷最后一面。”
古月擦掉眼泪,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轻声说:“爷爷和老校长挺像的,父母都是很早就去世了。当时寄宿在一个叔叔家里,有个兄弟,两人关系特别好。当时整个国家都穷,大家都吃不起饭,所以爷爷十岁多就离开叔叔家去外地干活了。他拿着第一笔工资回家的时候,给他兄弟买了个白面馒头,那东西就像我们记忆里的大白兔奶糖一样,是当时的最爱,可惜,迎接他的不是兄弟高兴的笑脸,而是一身白色孝服。”
古月痛苦的用双手掩住自己,继续说:“我出生以后,改革发展的春风已经吹到了我们这里,日子渐渐好过了起来,但是爷爷又因为胃病,切了一部分胃,此后身体渐渐就不行了。我记得我还很小的时候爷爷最爱卷一种叫叶子烟的烟抽,每顿少不了白酒,后来都慢慢戒掉了。爷爷说,“我还想多活几年,等我孙子娶了老婆再死。”可恨啊,这病就是不放过他,我上初中以来周末最常呆的地方就是医院病房。”
古月看了看身边的女人,又转身看向前方。眼前发生的一切就犹如记忆中爷爷逝去的电影在重新播放一般。几个八旬老人痛哭流涕,在子孙的搀扶下颤巍巍的跪下来磕头,古月不认识,估计是老校长的老朋友了。老人离去,又有十来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过来磕头,他们是老校长的学生,老校长教书育人六十余载,学生很多,不过离光华近的也就这么些人了。中年人离去,又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带着一群孩子过来,恭恭敬敬的给老校长磕头,他们都是受了老校长捐赠的孤儿。
夜渐渐深了,来参加葬礼的一个又一个的向古月道别,离去。人群散去,虫鸣声渐起,点点荧光飞舞。古月取出最后剩下的三柱香,点燃后庄重的插进佛壟,跪下来恭敬的拜了拜。
“走吧,回家了,提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