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那不想将来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小城里,当个暗无天日的小老板。
明那对经商没有兴趣。
明那喜欢挖掘,喜欢红石。喜欢得发狂。
但可惜,明那现在,只是个13岁大的小孩子。
妈妈推门走进自己的房间。随后,对着靠在自己床头边,崭新而没有一丝损伤的那一把木镐,瞪大了眼睛。
“你哪里弄到的?谁给你的?”
明那像根木栅栏一样杵在那里,完全不敢看妈妈的眼睛。
“不是别人给的,是我自己做的。”
妈妈的身体,在几不可见的范围内颤抖了一下。她突然冲上来半跪下,两手轻轻扶住他的脸颊。本以为自己一定会挨打的明那,在用眼角余光瞥到母亲动作的那一瞬间,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颤抖了一下。
“儿子,你在哪里学到的做这个?”
明那深深低下头,决定什么都不说。
他的木镐被没收了。
“你不能再像你爸一样跑出去玩命了!你们那一家人,怎么个个都是这样?用门面这饭碗活命不好吗?非得拿着这玩意跑外面去让死人吃了!”
然而对此,他只是稍微眨了眨眼。
嘛,几个木头而已。
他以前从未想到过,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居然是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
晚上十点三十分,明那躺在自己卧室的小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装出一副已经在呼呼大睡的样子。与此同时,调集着全身所有的集中力,努力谛听着走廊上的响动。
母亲的脚步声渐渐出现在门前。消失了一小会之后,又再次响起她走回自己房间的动静。
明那翻身下床。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石斧,挖掘起自己床铺旁边的一块木地板来。那块木板被破坏后,露出了一条并不算深的地下矿井。
这是明那的秘密基地。他唯一的朋友,和唯一的一堆玩具。
攀着梯子往下走几步以后,他立刻反手将地板盖回原位。随后顺着这条如同肠道一样幽深的狭窄通道,下降到y=40的地底,来到自己亲手搭建的,属于自己的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里放着两个大号的木箱子。就和铺子里那些塞满了农产品的箱子一样大。里面藏着各种各样的,连他自己都还没搞明白的东西。
在这个4*4*4大的迷你空间里,坐拥着这两个箱子的财富;明那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坐拥天下的帝王。
“老板,这些怎么卖?”明那学着大人的样子,费了好大的劲爬上交易台旁边的高凳,然后从包里拿出了7个铁锭。与此同时,脸上满是根本掩饰不住的兴奋神情。
看着这么大一点的孩子居然跑来交易矿物,那个矿石铺子的员工也是一脸的惊讶。
“小朋友,你在哪弄到的这些东西?”
“这些啊?”明那立刻做出一副在他的印象里,大人们统一认为的孩子式纯真笑容;与此同时,说出了他早已在脑海里酝酿了许久的答话:
“是在路上捡的。”
“不是偷的吧?”那个店员明显有些不相信。
“我不是偷东西的坏孩子。”明那摆出一副严肃脸。
这话倒像是把店员逗笑了:“偷东西是坏孩子,捡了东西不找失主就是好孩子了么。”
走出店门后,明那立刻找了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把一直紧紧掖在怀里的,刚刚换到的那颗绿宝石双手捧着,放到眼前仔细查看。
……是绿宝石。和周围的人们每天都在为此而疲于奔命的绿宝石一模一样。
也就在此时,明那蓦地意识到:自己拼了命挖掘出来的矿道和小密室,可不只是一个童年的虚幻梦境。它和自己眼前这颗宝石一样,是切实到拥有重量,完全可触可碰的。
然而……
蘑菇食材店,他,他的母亲,他周围的世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依然还是那个样子。没有波动,没有惊喜来中和生活,日子,就显得像是充满了惶恐和伤痛。
他讨厌这样,他更害怕这样。
明那知道,几条街以外有一座房子,是一个探险家盖在那里的。他从来没见过那栋房子的所有者,只是听说那人常年都不在家中。每天晚上,明那莫不都拼命地想要梦到:有一天,自己迈着郑重的步伐踏入了那栋房子,然后被那个探险者郑重地招待……
然而他也只是想一想而已。尽管他的矿道和密室都不是虚幻,但他知道,这个梦绝对是虚幻的。
也许不是呢。在狭窄昏暗的矿道里机械地挥动镐子的时候,他有时会稍稍这么想一下。
作为空虚和失落唯一的填补方法,明那每天晚上,都越来越疯地沉浸在自己的地下王国里。
直到有一天……
“嗯?”
像往常一样翻开又一块挡在自己面前的石头后,明那惊讶地发现,那后面露出来的,居然是一块白桦木板。
“什么情况……”
他掏出石斧砍掉了那块木板。
随后……
斧头和刚刚砍下来的木板,都被明那毫无意识地丢在了地上。而明那本人,此刻已经震惊地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那块木板后面露出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房间。大到让明那几年以来,令他无比自豪的挖掘工作,顿时重新变回了小孩子的玩意。
把木板填回去以后,明那花了好大的功夫才终于完成了求证:那个地下房间,就在那栋探险家所有的房子正下方。
那是几个月以前的事情了。在那以后,明那几乎每天都会再去自己那条矿道看上一眼。甚至有一次,壮着胆子跑到那个房间里去转了一圈。
让他有些失望的是,那位探险家似乎一直都不在。
明那并不是一个擅长搜集信息的人。更何况是这种,大多数人即使知道估计也不会说出来的小消息。所以他只好一直闷头等着。
直到今天上午。刚和妈妈生过闷气的他,小心打开自己房间的外门后,看到了那个年轻的探险家。不知为何,那个人也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在看。
按捺住自己激动得快要飞到天上去的心情,明那几步跑到那个,已经开始转身离去的探险家面前,确认了一下,自己此时并不是在做梦。
“你是探险家吗?”
“啊?……是。”
“我今天晚上要去找你。”
随后那个探险家便摆出了一副困惑不已的表情。
而现在,就是那个时候了。
怀着星星盼月亮式的心情等到妈妈结束工作,准备回屋睡觉;静静等到确定她已经完全睡下,不可能再突然起床以后,明那立刻换上一身的装备,翻身下床前往密道。
那时是晚上10点钟。
来到那条和探险家的密室联通的矿道时,明那就已经听到了木板墙那一边,有几个人参差纷乱的说话声。
“呐呐,多戈叔,咱们下一次探险是什么时候啊?”这是一个嗓音清爽的女声。听上去现在的情绪很是高涨。
“……就几天以后吧。有人邀请我们一起去下界。”这是一个大叔的声音。
“去下界吗?”这次换做了一个哥哥的声音。听上去很像是明那见过的那个人。
“别告诉我你怕了哦。”一个比之前的姐姐,嗓音略显浑厚的女声说道。
“切。”
“……你们都听我说。”那个大叔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要说什么啊?法斯小弟他已经走了哦?要让人转达他吗?”
“没那个必要。”被打断说话似乎让这个大叔有点气愤。“我只是想说,下界并不是什么旅游的好地方。不管你们到底害不害怕那里——”
所有人突然都安静了下来。
“——我觉得,去了以后,还都是稍微害怕一点的好哦。”
明那熟练地掏出自己的斧子,动手破坏起自己面前的两个白桦木方块。
就在探险队里那相对年轻的三个人,在专注听着多戈讲话的时候,突然间,所有人都听到,他们背后的密室外墙,似乎传来了一些不太好的声音……
五个人同时一脸紧张地转过身去看向声音发出的方位后,明那,这个还只有13岁大的小鬼头,在探险队众人一片震惊之至的目光中,走进了这个对他来说,依然很是陌生的地下房间。然后,和已经像石像一样当场愣住的五人,来了一个大眼瞪小眼。
十分钟后。
“你是那家食物店老板娘的儿子么……”多戈坐在明那对面,为了配合这个小孩的身高而刻意弯着腰,两个胳膊肘都放在膝盖上。
明那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妈妈不知道这件事情吗?”芙兰直接蹲在了他面前,带着微笑询问道。
“肯定不知道啦。”科莫站在一旁揶揄道,“我如果是他家长的话,这小子要是真敢问我能不能天天在别人房子底下挖来挖去,肯定要什么都不管先狠狠揍他一顿再说。”
“科莫!”芙兰转过头去,带着微微的嗔怒表情对他喊了一声。
似乎是被围站在他身边的几个大人吓到了的缘故,现在的明那,就像个刚刚被上一个主人抱到陌生家庭的小狗仔一样,木木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动都不敢动。哪怕平常脑袋里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小聪明,此时看上去,也没有一个能再起到作用了。
“……怎么办,队长?”塞蕾丝一边轻轻抚摸着明那的头顶,一边问道。
“嗯……”多戈用右手扶住自己的下巴,不停地搓着才刚长出来不久的新胡茬。
就在他陷入思考状态的时间里,探险队的其余众人,都十分配合地保持了安静。
过了很久以后,贡巴,那个一直以来队伍里最沉默寡言的人,突然第一个发话了。
三个年轻人大概都了解过,贡巴叔和他们队长相互搭档的时间,很可能已经快要比他们的年龄还大了。而且作为旷野出身(就是来自没有开拓出城市的地域)的探险家,他其实才是这支小队里资历最老的人。对于多戈先生的了解程度,他们三人也是当然无法和这位,快要年过半百的老大叔比的。
当初多戈还年轻的时候,就是贡巴帮他走出城镇,以探险家的身份在野外立足的。
想必……多戈叔在看到这个破墙而入的熊孩子的一瞬间,肯定联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吧。
“多戈……认清现在的情况。你就是你,他就是他。你要站在这个孩子的角度考虑问题。”
这句话立刻让多戈全身轻轻震颤了一下。他原本紧锁的眉头终于轻轻舒展开来。
明那带着一脸惊慌失措的表情,轮流看着这几个人的脸。就好像用足球踢碎了别家窗户的小孩子。
“大家,你们看要不这样吧。”一分钟以后,多戈说话了。与此同时,明那那祈求帮助的强烈眼神,也锁定在了他的眼睛上。这让多戈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队长,你说。”科莫收起之前那一脸悠闲的表情,用着略微有些冷硬的声线附和道。
“虽然就这么插手别人的生活并不好,但是我觉得……”
多戈扫视了一下自己队员们的表情。
“……对现在的探险者群体来说,能吸取哪怕多一点的新鲜血液,都是非常必要的。”
“况且,想要加入这个群体的孩子,不管最后能不能成为我们中的医院,我们应该都是有引导他们的义务的。”
“那么,究竟是什么引导呢?引导到什么地步?由谁来?怎么做?”芙兰接话道。她也收起了之前那个,还微微带着玩笑味道的神情。认真地倾听者队长说的话。
“今天晚上先让这个孩子回家。”这句话刚一出口,多戈明显地就看到明那的身体微微打了一个激灵。
“明天,我会找个时间去和他的家长单独谈一谈。”
“我们不用跟去么?”芙兰问道。她的眼角微微闪过一丝失落。
“你们去多半帮不上忙。”贡巴插话道,“老实干自己的事吧。”
随后,多戈轻轻地闭了一下眼睛。
“如果能行的话,我想收他在我们这里当学徒。”
明那再次打了一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