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之东,太虚山,石室
黄昏将近,夕阳西沉,昏黄的阳光照进石室的一角,随后,响起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脚步的主人步履缓慢,沉稳,没有匆惶,也无急切,自始至终按着不变的频率缓缓接近。
直到声音停下,走进的身影遮住了夕阳渐沉的余辉,他背靠残阳,映照的黑影遮住石室唯一的光,投落下的影子笼罩在闭眼盘坐石室中央的女人身上。
察觉到黑影的女人轻声道:“是苍玄吗?”
“苍玄被拖住了,来的是我,师傅,多年不见。”
入耳的是一个让女人感到陌生且又有一丝熟悉的嗓音,她抬起头,缓缓睁开眼。
黑影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早已不复当年捡起的那个失措稚童的模样,他长大了,脸也不再稚嫩圆润,而是变得坚毅,轮廓清晰。
女人的眼底闪过一丝温润与怀念,但只是一刹那,仿佛从未出现过。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又恢复了以往的深沉。
她注意到了对方右手提在手里的三尺长剑,剑身冷冽,寒光扑面。
“是你。”
“是我。”人影没有再抬起脚步,他竖立在门口,唯一的出路,握在手里的剑没有放下。
“师傅,当年一别,距今该有十年了吧?”
仿佛是在回忆,人影的话语渐渐轻了下来,他注视着盘坐在石室中央的女人,出现了短暂的失神,眼里是可见的追忆与怀念。
“多年未见,如今的您,与当年分别之时如出一辙呢,真好。”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惋惜起来“可惜,我已然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
“山外之人,是你带来的?”
耳畔依稀还能听见嘈杂的呼喊声,太虚山在黄昏时分点燃了大火,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是,也不是。”人影摇了摇头:“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召集这么多人。”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告诉您,您大概还不知道,如今长安的那位快要死了,您知道将死之人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尤其是当自身已占据权利的顶点时,唯一渴求的东西,就只有一个……”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女人已经知道了他要说什么。
她张口轻声替人影补充道:
“长生。”
那张脸依旧古井无波,似是在讨论着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人影轻叹了口气。
“是啊,长生……多么令人奢望的字眼。”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似乎想起了什么,轻念道:“花开花败总归尘,缘来缘去总归散。”
“师傅,您以前时常说的这句话,您还记得吗?”
女人没有回答,人影也并不在意。
“你说,世间万物,轮回有常,终归是有走到尽头的时候,一如花开花败,人生老病死……这是天命,而天命不可违。”
“可为什么,你却总是不死呢?是了……因为您是仙人啊,仙人哪有要死的道理,可您不觉的很可笑吗?这句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他说着,抬起脚步,朝着女人走去,站在女人的面前,俯下身,凝视着那张精致的脸,似乎是想在那张脸上找到什么。
可他失败了,他什么也没有找到,那张脸依旧年轻,美丽,白皙,没有一丝皱纹,也找不到岁月留下的痕迹。
女人自始至终看着他的动作,无动于衷,只是目光平静的看着他。慢慢向自己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及自己的脸庞。
“最是光阴不饶人,可这光阴终究还是败在了您的手下。师傅,您说,长生真的有那么令人渴望吗?歇斯底里,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
“光阴流转,事物轮回,此乃天命,长生者,违天之道。”
他的动作忽然停顿下来,嘴角露出一抹笑容,缓缓收回手指。
“您还是没变呢,师傅,以前也是这样,从不会在意世俗的一切,隐居在这莽莽太虚之内,不问世事,不惹尘埃。”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起来,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愤怒。
“但你不惹世,世却未必容的下你,而师傅你,也不像是自己所说的那样,真的不问世事。如果真是那样,两年前,洛阳的那场天灾,您就不应该去过问。”
他缓缓直起身,俯视着坐在自己身前的女子。
云袖招展,出尘飘逸,宛如谪仙。
他叹息道:“若您不去过问,就不至于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可您还是去了,您去了,就改变了这一切,天下人都知道了太虚山的山里隐居着一位残暴不仁的冷血仙人,西出洛阳七百里,华光灿若星辰,三十万人无一生者,东都沦为鬼蜮。”
他凝视着眼前的女子,片刻后问:“您后悔了吗?”
没有思考,甚至不需要迟疑,下一刻,女子便给出了答复。
“不悔。”
“我也猜您会这样说。您是仙人,仙人何须在意凡人的生死。”
“呵,不悔也好。”他忽然笑了起来,移开了视线,看向石室门口,“如今天下共讨,太虚山门已破,不出明日,世间便再无太虚。”
“师傅,您活的太久了,可人活不了那么久,没有人能抵抗长生的诱惑,您看西行路上,多少妖怪想吃一口唐生肉,要是没有孙猴子,想吃唐僧的,就不仅是妖怪了。我记得我给您讲过这个故事……”
他垂下头,看着眼前的女子的身影:“但看来,您并未放在心上。”
“我记得。”
女子的声音轻轻的响起,她缓缓抬起头,松开竖于双膝的指决。
目光依旧平静,一如她的声音,若苍山负雪,清冷绝洌。
“我记得那个故事,叶尘,但世间纵有千般不是,百般对错,又何须劳挂于心,若存于世,当以身直面,不负心者,方有所得。”
“还记得我教你的吗?”
他微微一怔,道:“当守本心?”
“当守本心。”女子微微点了点头,“看来你还记得。”
“是的,我是记得,但你,你的本心又是什么?”他的话语里夹杂着愤怒,以至于出声成了质问。
女子忽然顿住了,她转头望向室外,太虚山冲天的火光燃尽了一切,但她的目光似乎看的更远,更广,远到了常人到不了的地方,视线的尽头,古井无波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意。
“我的本心,便是这片神州大地。”
“神州大地?”叶尘轻笑出声“如今的你,还如何保护这片神州大地?”
“这是我的使命。”
叶尘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剑,凝视着盘坐在石室中的女子。
“但看来,您的使命如今已走到了尽头。”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仙人已死,世间再无长生,也再无东都祸首。”
长剑刺穿身体,可令人诧异的是,没有血液飞溅,女子也感受不到任何的痛苦,长剑穿心而过,伤口却泛起金色的光芒。
只有身体似乎因此渐渐变得无力,眼睑也渐渐沉重下来。
她一瞬间想到了什么,在最后一刻,她奋力抬起头。
叶尘松开握住剑柄的手指,看着眼前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感情。
虽然微弱,可落在女子的眼里,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人的眼里真的能一瞬间涌现出那么多的情绪吗,不舍,留恋,怀念,叹息,亲情,友情,以及最不该有的爱。
非是父母之爱,也非是友人之爱,而是,仙人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的爱人之爱。
“赤鸢,我听苍玄说起过这个名字,便记住了。”
叶尘看着沉睡过去的女子轻声道:“这是我第一次当面念您的名字,我想,也应当是……最后一次。”
“我已不是当年那个流落在战场上痛哭流涕被你抱回太虚山的小鬼了,如今,我是玄国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即使如此,这个计划我也考虑了很久。”
“我和你讲过西游记的故事,讲过吃一口就长生不老的唐僧,讲过大闹天宫的孙猴子,讲过总是闹着分行李会高老庄的猪八戒,也讲过大师兄,师傅被妖怪抓走了的沙师弟。”
他抬起手想要抚摸女子的侧脸,但在伸出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伸出的手指停顿在了半空,颓然落下。
“苍玄很喜欢这个故事,你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你应该也是喜欢的。”
“可你不是唐僧,我也不是孙悟空,没有猪八戒,也没有沙和尚,太虚山上只有你,我,还有苍玄,那几年是我在这个世界过得最美好的时光。
但它终究是短暂的,两年前我便知道了洛阳的真相,我知道你做的没错,可这个世界不是对错就能决定的,你总是把人心想的太美好,所以才会被人利用。”
叶尘说着,转过身抬起脚步,走出石室。
“如今可好,你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唐僧,我也只好做一次孙大圣。”
他猛地转过身,一拳击打在石室的门口,沉重的断龙石缓缓放下。
重若千钧,锁龙困虎。
就好像孙猴子每一次去化缘都要用金箍棒在地上画一个圈。
他静静的注视着石门缓缓落下,看着视线一点点被隔绝,连同里面沉睡的身影最终消失在视线里。仿佛石门落下的轻响也落在了他的心底,有什么沉重的负担被卸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嘴角绽放起笑容,洒脱的笑道:
“好了,师傅,你且在此安候,待俺老孙……去替你闹一次天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