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砚青深深吸了口气,正要整理床铺准备休息,米莉雅却一反常态地和他唱起了反调,找各种理由缠住他死活不让他睡觉,一直闹到了天色蒙蒙亮才彻底安分下来。符砚青明白她的小心思,这正是她的聪明之处。她才做了件大坏事,所以态度殷勤一点叫他舒服,也让他实在没法发火,两人之间的那些不愉快,就会这样随着她的各种小手段迅速消弭。
如此生活之苟且,应该不能算作一个贬义词。
苏勒引发的动静再一次轰动了全城,毕竟整个托尼利斯最高的商业建筑在一夜之间变成废墟,实在不是什么能够被轻易忽略的小事。苏勒自己大概也万万没有想到,符砚青不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要杀他,可以说死的很是凄惨了。在托尼利斯隐藏了两个月,苏勒隐约发现他似乎被本地的人怀疑上了。出于谨慎,他准备转移。但是在转移之前,他还有件必须去做的事情要做。
于是苏勒想办法摸清了城主府的结构,并且得知了米莉雅每天都会坐在一间朝西的大房间里看雪景的消息。趁酒楼生意火爆,所有人都忙得连轴转的时候,苏勒与当天下午时分顺利藏到了那家酒楼的顶楼上。黄昏时分,从米莉雅的角度看过去,酒楼正处在背光的阴影之中,不会轻易暴露,无论逃走还是躲藏,酒楼的复杂地形也对他有利。苏勒打算周全后,便准备实施行动。
只是他来的时机很是巧妙,他看到符砚青和米莉雅两人一动不动地在屋子里呆了一下午,着实有些想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正常人绝不会保持一动不动一下午,苏勒不由得怀疑这两个人其实是假的人偶或者魔法影响之类,因此并没有当即出手。而到符砚青的魔力被彻底清除,开始不自觉地吸收米莉雅的体液转化为真力之后,苏勒才终于明白过来,这两个不是假人,而是活生生的目标。
原来这个逸仙就是米莉雅的使魔,她的使魔可以变化成人?这究竟是什么生物?世界上还有这种神奇的使魔吗?
苏勒着实被符砚青的变化震惊到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由符砚青的真力形成的不透明白雾已经笼罩住了符砚青和米莉雅两人的身形。苏勒顿时懊恼不已,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以后米莉雅藏在云雾里,可能就再也没机会杀掉她了。所以抱着侥幸的心里,苏勒向记忆中米莉雅的位置连射三箭,就转身匆匆离开。
苏勒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三箭没射中位置稍微移动了的米莉雅,却依然触动了符砚青最为珍视的逆鳞,躲在酒楼里的计划直接报废,被连同酒楼一起砍成了碎片。
但这一次,他没有早就准备好的躯体来承载他的灵魂,苏勒一死,他又变成了森罗尔,这个老迈的灵魂无处可去,最终在绝望中彻底消散。
至此,马尔菲最后的复仇希望也彻底破灭,深埋在托尼利斯地下的这颗巨大的毒瘤终于彻底灭绝。
对符砚青来说,这里已经没有值得他留恋的地方了。无论是地上的大街小巷还是地下的错综迷宫,他都逛了个遍。难得交了几个朋友一样的人,却已经再没法和他们交流。剩下唯一对这个住了挺久的城主府有点留恋,但也因为这件事不想待了。
符砚青一开始还想着只不过是回到了最初的生活,但是现在过了一晚上再想,才发现最重要的不是米莉雅对他出手,而是米莉雅剥夺了他和其他人交流的权力。失去了这份权力,困扰了他很久的都快要被他遗忘的“还能不能算作一个人”的问题再一次回到了他眼前。
事到如今,符砚青从心底没法对米莉雅怎么生气,但是这件事也确实无法轻易原谅。一方面他能深深理解米莉雅想要彻底占有的那种强烈欲望,一方面也无法接受她这种任性妄为的做法。要不是米莉雅事后的态度还算诚恳,向他正式和非正式地道了歉,他恐怕又要像一开始那样,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总而言之,因为这件事,米莉雅对符砚青的容忍程度仿佛没了底线,两人已经可以玩一些正常情侣不会玩的小游戏了。心满意足的符砚青表示可以既往不咎,但是这个让他无比糟心的地方也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待下去了。因此当整个托尼利斯都被酒楼被毁这件大新闻轰动的时候,罪魁祸首和最高负责人却悄悄地收拾好行李,在新年的第一个夜里同骑一匹马离开了托尼利斯。
回首灯火灿如繁星的托尼利斯和夜里巍峨沉寂的托艾山,符砚青真是感慨不已。他们在逃亡的路上遇到索罗斯的商队,这才缓了口气,找到了一处栖身之所一同到达托尼利斯,甚至还想接下来继续跟着商队走遍天下,见识各地各城的风采。没想到时过境迁,不仅米莉雅当上了城主,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索罗斯商团里的人几乎全部栽在他们手里,以至于此时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重新上路。
符砚青深深地叹了口气,看着怀中睡眼朦胧的米莉雅,却又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也许只有他们两人的世界,也还不错吧。
马蹄声嗒嗒作响,驮马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驮着两个人和两只箱子,悠哉悠哉地朝南方踱去。真力屏蔽了冬夜的寒冷和尘屑,宛如一处与世隔绝的小世界,两人一夜窃窃私语,且睡且行,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时分,抵达了托尼利斯南边一个镇子。
原本在地图上标识是个小村庄的镇子。
米莉雅远远看见这个镇子的时候,还以为符砚青走错了路。地图上甚至注明了这个地方的规模和人口,因为这处小镇子是托尼利斯几个粮食来源之一,虽然不是主要,但也不能忽略。而看这处村庄现在的规模,已经和地图上完全不同,是一个标准的镇子了,连镇中心的钟楼都修了起来,似乎还有人站岗,远远就发现了两人的踪迹。
准确来说,是米莉雅的踪迹。
一个浑身笼罩在白雾里的年轻女子孤身一人,骑着一匹马在深冬赶路,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不是正常的事情。因此等到米莉雅到达镇子前面用木柴堆起的障碍或者勉强叫做围栏的入口时,镇子口已经聚齐了一圈人。
镇子里意外地还有个民兵队长一样的角色,拿着一杆长枪,率先朝米莉雅问话。
“这位姑娘,你是什么人?你怎么一个人就赶出门上路?你是从托尼利斯城来的吗?”
“一次问这么多问题,我该先回答哪个呢?”
米莉雅笑嘻嘻地歪了歪头,这才想起她已经不是所谓的城主,在外应该保持一份属于魔法师的高冷才对。但是没办法,符砚青没有跟她算账,还和往常无数次一样又一次纵容了她的任性,她心里被无比充实的幸福感填的满满的,根本没办法重新板下脸来,只好将错就错,假装自己是个伶俐大方的女子了。
“我确实是从托尼利斯来的,走了整整一晚上呢。”
队长愣愣地米莉雅光彩照人的笑脸,一时间竟然走了神。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不悦的冷哼,米莉雅偷偷笑了笑,轻轻挥动魔法杖,一股冰凉的水流便凭空汇聚,一股脑浇在队长的脸上让他回过了神。
“这位先生,人家在冷风了走了一天一夜,现在又冷又累,你却把我拦在这里,是不想让我进去吗?”
“不不不……我怎么敢……”
队长结结巴巴地匆忙侧身退避,他身后的人群也迅速让开了一条路。谁都没想到这个如此年轻漂亮的女子居然还是个魔法师,难怪她没有穿斗篷,身上却一点雪迹都没有。
如果说一个普通人的到来对镇子来说无关紧要,一个魔法师的到来却足以轰动这个小小的地方。毕竟魔法师就意味着贵族的身份,更何况即便在贵族里,魔法师的数量也不是很多,大多还都去了军队,对普通人来说能见到魔法师一面,就已经是可以拿出来吹嘘的资本了。
镇子里似乎没有镇长,却有完整编制的民兵队伍,有塔楼上放风的哨兵。米莉雅虽然很是好奇,但也并不想多管这些闲事。引人注目虽然能带来许多好处,可她已经有点厌烦了。
米莉雅自称是一个旅行法师,两个月前才从帕修斯启程,刚刚路过托尼利斯。招待米莉雅的民兵队长和好几个自称是“代理”的人拥簇在她身边,一起挤在塔楼里,询问她关于托尼利斯的事情。
米莉雅这才知道,这个原本的村庄为什么会升级成镇子,原来几个月前托尼利斯遭遇怪物攻城,北城区被攻破时,大批大批的居民纷纷外出逃难,尽管有一部分被瑟拉派人抓了回来,米莉雅上任后也派人去找过这些逃走的住民,找回了大部分人,但是剩下的一小部分也不是小数目,他们或怕托尼利斯再次被攻破,或是见识了北城区被大肆屠戮的惨状,始终不愿意再回到托尼利斯,就在这个小村庄定居下来,给自己修了房屋。
小村庄也因此扩大到了镇子的规模。
不过因为大量人口迁入,食物成了最紧张的问题,米莉雅曾经批准过一批流向城外的粮食物资,就是送到这里的货物。眼下到了冬天,获取食物变得更加困难,有不少人打算重新回到托尼利斯,又不知道托尼利斯的现状如何,只好耐心等待冬天过去。
所以米莉雅一来,马上就围起了一圈人,因为她是从托尼利斯的方向来的,肯定知道托尼利斯的现状,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再回去。
“这个嘛……”
符砚青坐在一旁保养他的逸仙剑,似乎在赌气的样子,没有理会米莉雅。米莉雅则悠哉悠哉地坐在火盆前烤手,一边猜着符砚青的想法,一边敷衍着代理们的问话。
“托尼利斯现在好得很,昨天才举办过很大的庆祝新年的庆典,还换上了新帝国的旗帜,你们的旧旗子也趁早换掉,免得混编军团过来以为是敌军的据点给你们一锅端了。什么?不知道新旗帜的样子?那没办法了,只要你们免费给我提供一天的饮食和住宿,我就给你们把新旗帜的样子画出来。”
米莉雅娴熟地解决了两人的吃喝问题,三两下就画出新帝国的旗帜,将这些人都打发出去。
“看来你这几个月城主没白做,越来越像个生意人了。”
“那是当然嘛,现在可和往常不一样了,不想着一日三餐,怎么算得上……你说的那个什么?哎呀,我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好母亲的上半句,你说的成语什么的?”
“贤妻。”
“诶。”
“……”
米莉雅笑盈盈地答应了一声,无视符砚青的白眼把代理们送来的腊肉放在火上面烤。
“他们要想过这个冬天,最好现在就趁早出发,赶在新城主上任需要拉拢人心的时候搬回城里面。不然等到再冷一些,新城主为了收容无家可归的居民强行回收那些没人住的房子,他们可就真的要变成村民了。”
“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本来在危险时刻逃走没有什么的,现在回来,那种意思可就有点不一样了。”
“你也是学得精明了嘛,以前你从来都想不到这些的。”
“哼。”
看到符砚青没有对“贤妻”这个说法表示反对,米莉雅心里不由得又开心了一阵子,咕嘟嘟一口气喝下去一大口酒。
“你省着点,这些酒我们路上还要当水喝的。”
“你怕什么,路边到处都是雪,没水了抓一点雪化掉不就好了?”
果酒的度数并不高,可能甜分的浓度要大过酒精的浓度,米莉雅却依然很快红了脸,摇摇晃晃好像喝醉了一样。如果是两个月前,符砚青可能还会被这种小伎俩骗过去,但现在可不会了,他亲眼见过米莉雅在宴会上把酒当水喝,表面上她已经醉得不省人事,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倒下,直到灌倒了除符砚青以外的所有人为止。无论是真醉还是假醉,对米莉雅来说可能都是可以利用的小手段,随她的心意自由变换,当不得真。
但这份精心雕琢的心意,就算不能当真,又怎么能视而不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