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日,傍晚,江州私衙,陈府。
这刘洪在书房枯坐一天,执手握笔,迟迟不落一字。一旁的丫鬟研着墨,干站了一天,此刻是双腿如麻、饥饿难耐,却不敢有所异动,生怕老爷生气。
这时,传来敲门声,门外响起黄鹂般的声音:“父亲大人,我先进来了。”
紧接着,门开,进入的是端着饭菜的黄杉少女。
黄杉少女见刘洪愁眉不展,把饭菜放到桌上,来到刘洪身旁,给刘洪揉肩捶背,娇嗔道:“父亲大人,我听下人们说,您都一天没吃食了,您多少吃一点,不然,女儿是会心疼的。”
面对黄杉少女,刘洪这才微露笑容。黄杉少女见状,示意眼色让丫鬟离开,打算单独陪刘洪。
见丫鬟离开,刘洪放下了笔,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说道:“定儿,近来你娘亲可有什么活动?”
见刘洪问及,黄杉少女明眸转溜溜,答道:“还是参禅吃斋念佛,不曾出门。说来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可有十数日不在一起,莫非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有什么过隙,父亲大人是为此事烦恼?”
“如若有一天,你娘亲要抛下你和山儿,你们会当如何?”
黄杉少女道:“怎会如此?母亲大人向来疼我和大兄,父亲大人何故说此话来?”
刘洪还未答,这时门外敲门声,王左衙和李右衙声音传来:“使君,我等有要事禀报。”
听到王李声音,刘洪精神一振,赶忙道:“赶快请进。”又对黄杉少女说道:“你暂且回避,我与你王李世伯有要事相商。”
“哦。”黄杉女子无奈点头,对进门的王李二人行个叉手礼,唤声“王公,李公”就退出去。
这王李二人一路风尘仆仆,就在刘洪面前跪坐下来,简单作揖,“使君”,得到刘洪回复“王长史”与“李司马”后,便开门见山:“适才谨听使君的吩咐,我等一人带官兵包围金山寺,翻找那江流,掘地三才,也未曾找到,还和那寺内监寺并百来个杂役和尚小厮有了冲突,打伤我官兵七八。我等请使君决定,是否将那金山寺大小一并僧人全部抓走。这是其一。”
“其二,我们又有一队人,在江州附近找遍,没找到江流下落,但日间昨夜,从城南丁字瓦窑传来一则异闻,有两个和尚打将起来,当时在场约莫百人,根据口供,这两和尚颇为显眼,皆有八九尺高,其中一如修罗恶鬼,另一却清秀漂亮,我让人指认是否是江流,却有三分相似。”
这刘洪听之,心中暗道:“虽然这江流,脱得我四五十狱吏的州狱,无声无息,怪哉至极,但他那番话,仍难以做信。若是真的,我要早做准备,可若是他诓骗于我,我这白白的州刺史就不当了?”
王左衙进言:“不过一小毛贼,何故兴师动众,让包判司追捕便是。我等州府官兵,为此事大动干戈,公力耗费许多。使君已为此事多有烦恼,如今府衙前部,各县表册成堆挤压,需使君批阅签字。今地方多有流民饿夫,又有帮会等人,寻衅滋事,各地方申请调拨的物资还要刺史签字。”
刘洪道:“二位上佐,非是我为一毛贼劳心,只是今承我大唐初创,百废待兴,多有流寇,如今却有人逃得我州狱,可谓无视我大唐疏律。正要一并抓住,树立典型,好让江州百姓之不法者,多有敬畏。”
“使君心思缜密,是我等少想了。那江流,还找吗?”
“找,当然找!”刘洪道,“至于金山寺,那金山寺与我州兵冲突,就是藐视我朝廷之威。东西两京庵庙禅林、天下名山四百八十寺僧家,不尊孔儒、不理朝廷,实在狂妄。今陛下兴儒扬道,这和尚,也一并抓了,好教他们看看我官府厉害。”
王李二人领命,各行告退,
虽然王李二人带来小心,但刘洪心中所忧之事,还没解除。
若那江流真是什么佛子转世,周身诸神所保,见到满堂娇,然后私逃见殷丞相,殷丞相一书告陛下,发兵来抓他,那可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此事不可不小心,刘洪亲写封信,叫丫鬟去叫自家郎君,也就是他儿子陈金山。
过了许久,这满身酒气虚浮的少年推门而来,口中嘟囔:“父亲唤某来何事,某正与小娘子在闺中嬉戏,不亦悦乎……”
刘洪皱眉,心中腾地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但也无奈,只能猛派案板,喝道:“你又是招惹哪家清白娘子,到时人家派上门来,又是我替你擦屁股!一天天没个正形,就知道沉迷酒色,败家玩意!”
听到刘洪的训斥,陈金山酒也醒了大半,赶忙长跪:“父亲大人,请息怒,何事唤子?”
刘洪道:“今夜我就要你到江边,乘舟到洪州,去找你李彪李世伯,将这封信带去,并托我说一句,就说‘若为保全性命,此事刻不容缓’。你快去,快去。”
“洪州离我江州,有一千五百里远,若乘船前往,就是顺风,也要半月可达。且不急这一时,明日再走如何?”
“让你今晚去就今晚去。若是明天,会被人发现。我与你李世伯结实一事,不得让外人知晓,你也懂的。”
见刘洪面色刚板,陈金山知事情严重,点点头,立刻回房收拾。
刘洪这才有些放宽心,去吩咐丫鬟叫厨房伙夫做点汤饼,填填肚子。
刚吃上汤饼,这时,陈金山着急来找刘洪。
“何事如此慌慌张张?”
刘洪将陈金山拉到一旁,板脸训斥。
陈金山上气不接下气道:“江口……江口有怪异,潲水不敢前,我瞧着也害怕。”
“什么怪异?”
“远远瞧着,是个黑影,倒像个人,立在水中。潲水撑船靠近些,却见那怪物张口说话,说‘叫陈萼来见我’。那不就是父亲的名字吗?潲水说江州大江多有怪物,或许是水猿老鬼,又或者是哪路水怪阴兵。父亲,你可不能去啊!”
刘洪听得心惊胆战,看儿子的神情不像撒谎,心道莫非是江流?还是真有哪路神佛?
若是不去,犯了忌讳,可就不好。
但当年之事,连儿子都不可多说,更别提让他知道。刘洪才道:“我是江州刺史,岂怕这邪崇之物?他要见我,我就赴约就是。恐怪物恶发,此事不让更多人知,别让你母和你妹知,你就带点我府衙小厮,远远观望,勿别靠近,若我危急,相机救我。”
尽管心里打鼓,但陈金山还是点本府下人一并三十,远远尾随刘洪身后,去那附近的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