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兵们瞅了瞅自己这边的装备,嗯……可能比自己年龄还大的火枪,有些带的还是弓箭,再加上一口马刀,一件或棉或皮的战服,只有老军官这样的武官才穿着内衬铁皮的棉甲,还是半旧不新的。
这差距着实大了点。
马兵的乘马们发出低低的咴咴声,过于庞大的同类让它们也感觉到不安,或多或少,这些马儿都放慢了步伐,哪怕有骑手催促也无济于事,所有的马儿都低垂着脑袋,一声不发。
老军官的额头已经有汗珠子出来了。按照他的估算,只要这两个骑士提起长矛并排冲来,在这不算宽敞的道路上,光靠挤就能把他们这一百多个骑兵挤到周围高低落差的田埂上,估摸着人家来回犁一遍,他们这边的伤亡就不下于三十人。
说到底,一个骑兵作战意愿再强烈也顶不过胯下的战马,哪怕骑士想战敢战,战马已经驮着你跑远了,你又能怎么样?
看自己这些马低眉顺目的样子,老军官毫不怀疑,只要这两人一冲,自己这边的蒙古马和西南马就会惊慌的不顾马蹄摔断的危险,自己跳进高低纵横的田地里。至于自己胯下的三河马……
老军官看看自己手里的长不过一臂的马刀,再看看人家三米长系着紫色绶带的长矛……嗯……
就在这时,其中的一个骑士驱动战马站了出来,用难以分辨男女的声音向他们喝问。
这……什么意思?老军官和自己的副手面面相觑,听不懂啊……
那个骑士看起来非常不满的用长矛杵着地面,再次重复类似于刚才的话。骑士胯下的巨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有些烦躁的刨着蹄子,已经被雨水冲的稀烂的道路哪里遭得住这样的折腾,大块大块的黄土从原本夯实的路面上剥落下来。
老军官艰难的咽了一口痰水,策马出列,用一口带着吴语发音的串味京片子磕磕绊绊和骑士对话,虽然说得颠三倒四,一个句子主谓宾都混乱了,但核心意思还是很明白。
请说京师官话。
那看不清面貌的骑士摇了摇头,冲着自己同伴挥了挥带着白手套的袖子,缓缓地提起了长矛。
老军官好不容易塞回去的心又跳到了嗓子眼。
但是骑士只是将长矛放在马鞍旁形似翅膀的挂钩上,拨马回转,以轻快步不紧不慢的远离了他们的视线。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这一关似乎是混过去了。老军官和马兵中的两个低级武官对视一眼,慢慢的呼了一口气,从刚才开始他们就一直憋着一口气,随时准备呼呵士兵们跳马逃生——这两个骑士最多也就以驱散他们为任务,面对这样的敌人,跳下马逃生比让马主动把自己带进沟里还是好一点的。
那些农民刨地都没数,一个沟渠一人深的也不是没有,若是不小心骑着马摔进这种地方,嗯……
更别说还有的地方甚至会有农民用来防止野猪拱掉农作物设置的陷坑,里面一根根竹签子都等着开荤呢,到时候最好祈祷自己只是摔断脖子当场去世,不然苦头可有的吃了。
“管队,管队,他们是西夷人!”眼神挺好的副手看见了其中一个骑士头盔了漏下来的一缕金发,顿时咋咋呼呼的对着老军官喊道。
老军官恨不得捂住他的嘴,“死狗******【吴语粗口】的消停点,别把人家招回来,万一人家别的不懂骂人的懂呢!王家兄弟央我将你带在身边的时候可没说你是这样管不住嘴的【哔——】”
“额……”年轻副手讪讪的住嘴了,但也只是消停了片刻,等到马队再次启程,又凑到老军官面前悄悄的去问,“三叔三叔,你说你以前去广州打过英颉利人,那时候广州就是被这样的兵打下的吗。”
老军官沉默了一会,似乎在回忆那场十多年前的战斗,“骑士我也不知,当时等我们马队前去的时候,城外炮台已经全部失守,我们被溃兵裹着乱哄哄的逃回了广州城,从头至尾没见过英颉利人的兵勇一面。”
“啊?是这样?”年轻的副手目瞪口呆,他只是听说过父辈们被调去广州打过西夷人,却不知道战争居然是这样的,父辈们对此都讳莫如深,原来竟是一面未见,一枪未发就败了。
他曾经还想着父辈们是如何和自己臆想中的西夷妖魔鬼怪在城头提刀搏斗,或者驰马射箭在军阵前,未想过会有这种回答。
老军官仔细看着自己副手略显稚气的脸庞,软软的胡须,敲了敲烟袋锅子,语重心长的问自己的副手,“仔啊,我们这次出征,带了多少人?”
年轻副手没听明白老军官的意思,懵懵懂懂的回答,“一个骑兵佐领和一个步兵佐领,一百出头的马甲和不到两百的步甲。”
“我们满城里头,总共有多少户啊?”
“也就有个八百多户吧……”
“那你可曾明白,若是我们折损个两成人,整个满城里头就是家家戴孝?有的儿子死了爸爸,有的兄弟死了弟弟,有的妻子死了丈夫!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谁没个几户邻居几个亲戚?更莫说,要是我们被长毛贼给伏击了,死了一半逃散一半呢!有多少人能回得了家!”
老军官的声音越来越大,表情越来越狰狞,说到最后,老军官的脸扭曲像一条南京附近吃死人肉的野狗。
眼睛也像,都透着明显的血丝。
年轻的副手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了,他似乎现在才想明白,跟着自己上战场的都是些叔叔、兄弟、还有朋友,他们伴随了自己长大,而现在……他们都可能在这场战争里死去。
我也可能死去。
年轻副手原本一颗躁动的心霎时间凉掉了大半。
“那我们为什么要出征?”老军官凶猛的抽了几口烟,慢慢的平静了下来,再次发问。
“为了皇帝的命令嘛……不对,是为了抢东西,皇帝不让我们种地做商,只让我们当兵吃粮,但发的钱不够吃,得去抢!”年轻副手下意识开口,随即就被自己否决了,然后说出了自己心里的回答。
老军官有些欣慰的点点头,拍了拍年轻副手的胸膛,“就是这样,那点银钱怎么够一家人花销,若指着那点还要被旗主贵人克扣拖欠的钱,全城人都饿死了,往日我们不得隐姓埋名的去给人打工,都是没钱闹得。”
老军官说完就开始带队继续往前,这回他更加谨慎,马队的速度也更慢了。
“那三叔……”年轻副手还有话说。
最后那几个字倒是听得分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