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玻璃落在已被重新装修过的屋子里,这里以后将作为画室使用。乱飘的灰尘让这几天饱受鼻炎折磨的葆光有点烦躁。这些轻巧的混账盘踞地如此厚重,把和煦的光线搅得参差不齐,挤得整个房间昏昏沉沉,它们钻进鼻子后就像血蛭一样趴在鼻腔里,无论葆光如何用水洗还是用棉签去擦也甩不掉这些玩意儿。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脸上那一坨凸起了,他只觉得眼睛干涩,整个人有些眩晕。闭着眼睛,低下头,攥着纸巾用尽全身力气还是没有擤出鼻涕,周葆光看了看那张依旧整洁的白纸,然后把它揉作一团顺手扔在地上。
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扇立在窗户正对面的门。外面照进来的光线排列在门前,像是有些畏惧那里,映着灰尘那模糊的影子粼粼的在地上摆动。那是一扇困扰了他很久的——无法开启的门。看似平常的门把手挂在木门上,但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扭动它,即便是想要破坏简陋的门本身,也是难以做到的。不论是肩撞、脚踹还是木工电锯作用在上面,它总是那样紧闭,嵌在这栋空荡的房子里。肃杀的黑门与混沌的光线在此时如同一滩在脏水中晕开的颜料,令人恶心而又不安的两团浑浊进入了他的脑海。这让葆光想起以前的日子。
回忆涌入脑海,湍急的水流将他卷入模糊的过去。冗乱的意识组成扭曲的宫殿,这里有太多不属于他的非人记忆,昆虫、杂草、树木、岩石、山脉、天空、星辰的过往像博物馆里的画作一样陈列在这栋悠荡而又寂寥的建筑之中。他从被罗马式拱柱支撑起巨大的穹顶中坠落,一束光从大门顶部的圆窗中斜着进入。像舞台上的聚光灯一样照亮了落在地上的葆光,也划破了沉寂的殿堂,映出了雕花圆窗上的三十六片花瓣。
此时,四周的漆黑阻挡了他起身后探索的视线,除了这一道仿佛上帝点破的指引以外,什么也看不真切。这里的地面仿佛翻腾的泥沼,正在不规则地起伏,上下翻涌。无法站稳的他向着大门,挣扎着朝那光亮寻去,希望能从这段近日反复出现的噩梦中逃离。他感觉自己如同漩涡中的小舟一样无力,只能摇晃着尝试稳定自己的身形。平日里正常的步行现在只能被称之为蹬,地面的变形带来的柔软感使他用不上力,就像踩在辛巴达的飞毯上,而自己没有能力去控制它。
恐惧和压力笼罩着他跌跌撞撞地几乎是爬到了门口,即使看不清摆放在大厅的物件,他在每次借着那一束聚光中泄出来的丝丝余光扫视这些东西的时候,总是有太多庞杂的记忆冲入他的眼球,令他头疼欲裂。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抵达了大门,半倚在那里喘着粗气,昏沉地垂下头,感觉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就在他尝试去推门的时候,映入眼帘的竟然是刚才家里的那扇木门。他将手搭在门把上,微微用力,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他打开了门,那扇他家里门。
门的那边是一个剧场。
惊魂未定的葆光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刚才发生的一切是那样的真实,以至于他无法分辨此刻他是否还在梦境。他感到全身乏力,于是用右手紧握着门把手,重新抬起头来。
首先看到的是脚下是一尘不染的灰色地砖。而头顶则是一眼望不穿的,空洞的黑暗。光线仿佛模仿经魔法引导凭空出现一般,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
这神秘的房间略大于外面的画室,却即拥挤又空旷。简陋的舞台屹立在右侧,浅色木制地板撑起了一块不怎么大的空间。从深邃的黑暗天穹中落下的猩红幕布把舞台分割成了明亮的台前与未知的幕后。与塞满了房间右侧的舞台相对的是寂寥的另一边。左侧,大概离舞台五米远的地方立着一把巴洛克风格的黑色扶手椅,紫衫木做成的腿和扶手略成拱形的撑起了那炭黑色的椅身。椅子上坐着一个红色长发的人,也许是一位少女,正侧过身来举起手向他致意。
“欢迎,疲惫的旅者。”清脆而低沉的女声在葆光的耳边响起。
“你是……谁?”葆光喘着粗气,“呼……这是哪里?你又在这里做什么?”太多的疑问与不安充斥着他的脑海,现在可不是什么交谈的好时候,他只想休息一下。
“我名欧薇,是来惩罚你的恶魔,”她边说边站了起来,面向徘徊在幻象与现实之中的旅人。红色的发稍划过座椅,葆光在这个时候看见了这把椅子的椅面是呢绒面料,那里刚才被她的屁股挡住了。“亦是来帮助你的天使。这取决于你怎么样认识这个世界。”
葆光的视线在凝视着眼前这个生物时变得模糊,没法看清她的面孔,但黑色的十字吊坠缠绕在那白皙的脖颈上却是很鲜艳。微微隆起的锁骨与素色的短袖上衣成为了欧薇在葆光印象中的第二个特点。他太累了,甚至没有办法分清在欧薇牛仔裤下的是一双什么牌子的靴子,这和平常可以不一样,因为他的强迫症会迫使他仔细观察周围的一切。
“我可不记得有喊什么应召上门。”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尝试和我开玩笑,真不愧是你呢,旅人。我是不是该称赞一下你的坚强?”她的声音里透露出一丝并不冒犯人的戏谑。
“滚出去。”
“我会的,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今天。”
“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请注意,‘我的房子’。”女人重重地重复了一遍“我的房子。这里是你的房子吗?或者说,属于你的房子究竟在哪里呢?外面的那个空间真的属于你吗?”
欧薇看着葆光,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她清楚对方看不见,但是她相信他能感受到她已是足够的友善。
她知道我的记忆出现了混乱她知道我是个空白的人她知道我想不起我的过去她知道我有太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她知道我有不属于人类的记忆她知道我有强迫症她知道我的画室改装计划她知道我用的钱不知道来自哪里她知道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身份证上写着周葆光她知道……
然后她知道我现在将会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