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菲尔之前讲道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
翁德塔拉对文菲尔的讲道从来不感兴趣,他认识文菲尔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对方是神殿的人。翁德记得从屋檐上越过的时候随便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就看到一群孩子在揍一个又瘦又怂的冰精灵。那冰精灵明明身材高大,却始终抱着扫帚护着头脸,任他们奚落踢打。翁德随手捡起一块石子,朝为首的孩子脑袋上扔过去,在命中目标之前,翁德就已经窜到房檐的另一边扔出了另一枚土块。
院子里的小鬼们被接二连三的石头打中,却找不到始作俑者,以为遇到了鬼怪。便哭叫着逃走了。翁德本来也想就势离开,他看了一眼挨打的冰精灵,对方居然跪在地上嘴里高声感谢卡德拯救了他……
【唔,救你的是我啦!】
【啊?那也一定是卡德派你来的!赞美卡德!】
一个牧守,一个贼,就这么认识了。
【翁德,你为什么不肯来神殿?】
【我听不了那些东西……你们所谓神学的东西太费脑子了,我拒绝。】
【可是当你有解决不了的事,神会帮助你的啊。】
文菲尔大概是这么说的吧,神会救助无力抵抗命运捉弄的凡人。比如现在……
翁德在众神的浮雕中跪了下来,不管什么伪神还是真神,他从来搞不懂所谓的唯一无限者和这些超凡的伪神之间有什么区别。他只知道人们将他们都称作神,而神永远可以解决凡人解决不了的事。只需要求助他们,只需要卑躬屈膝,苦难就结束了不是吗?
“不管哪位神!救救我吧!拯救我脱离着永恒的一秒!”
希望和绝望交织的每一秒,也许这就是凡人的一生,每一秒都在被终结的恐惧驱赶着向下一秒挣扎,无数个一秒就连成了人的一生——恐惧如影随形的一生。
翁德呐喊着,却没有回应。他整个人都贴到了石头墙壁上,仔细辨认上面每一条刻痕。神的画像下面刻着细小的文字,如同苍蝇腿粗细的文字他居然看得清清楚楚。
拉额法的画像下四行小字写着:“混乱之王亦是混乱之民,监牢之主亦是被囚之人。搅碎灵魂之序,自见初原之混沌。”
我的灵魂已经乱做一团了,你还没有出现不是吗?
抱着布袋的鼠尾老人旁边大大的写着:“命运只会来找你,你无法召唤命运。”
那我要你有什么用?下一个!
群狼簇拥着一个野人,手持粗糙的弓箭:“生死之事不可逆,以必死之志狩猎之人,猎神将赐牺牲!”
我想活,我不想牺牲啊啊!!
手持匕首的男子双眼如炬,熊熊燃烧着仇恨之火:“以复仇之名,献上仇恨之血。以汝阳寿,换敌首级。”
我已经没有阳寿可以换给你了,对不起。还有谁?
时间如同抽丝般流逝,翁德焦急的在壁画中搜寻着。灰尘在浑浊的空气中虽然缓慢但不可遏制的下落,神明的脸凝重而无动于衷。
就在那粒灰尘离地面只有一丝距离的时候,翁德终于在迷宫的角落里看到了那张画。
一个女人,一个人脸蛇身的女人!
昆虫的触角构成了她的长发,蜘蛛的獠牙在娇嫩的红唇边厮磨。她双臂张开着,蟑螂的翅膀在她身后如同皇后的纱裙一般飘摆着。蜈蚣和毒虫围绕着一行文字,是翁德在这一秒中读到的最后一行字迹:“肉换肉,血换血。毒液中枯萎,腐朽中重生。以毒虫之母之名,在糜烂中永生。”
灰尘最终触及了地面,仿佛一个瞬间宇宙从卡德的一语便到了现在,3000多个世界的生灭一闪而过,翁德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他只知道一秒钟结束了,无形的力量将他一把拉回了原点。永恒一般漫长的一秒结束了,心脏的肌肉收缩起来、血管中浸毒的液体崩腾起来、神经上攀援的信号闪耀着蓝色的微光飞驰着,剧烈的疼痛又回来了。
翁德还瘫在地上,血液从他嘴里不可遏制的流出来,就好像从没停滞过一样。眼前的世界暗淡下来,但翁德知道他不会死了。
蘸着嘴角的血,翁德拼命控制酥软的手指在墙上画下来一个形似蜈蚣的符号。毒液顺着神经腐蚀着他的大脑,他用最后一丝力气呢喃着:
“肉换肉,血换血。毒液中枯萎,腐朽中重生。以毒虫之母之名,在糜烂中永生。”
这一次,他的鼓膜震动了,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眼前的世界黑了下来,他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感到各种蛇虫鼠蚁在他身上攀爬,蛇冰凉的肚皮绕着自己的脖子、蜈蚣密密麻麻的小腿划着他的手臂、蝎子的尾针搭在脸上,稍微一歪就能刺进肉里。翁德睁开眼睛,蛇神的女人就在自己面前不到一寸的距离,她蜘蛛似的獠牙在诱人的唇瓣边上微微颤动,悄然流出一滴毒液。唇瓣微微吐出一条蛇一般分叉的舌头,丝滑的一动便将那滴毒液卷入口中,仿佛甘露一般品味着。女人伸出纤滑的手指,黑色的指甲在翁德的脸颊上划过,绿色的眼睛中满是诱惑的笑意。甜腻的嗓音启唇而出:“凡人,你将我召唤至此,你可知道我的真名?”
翁德塔拉觉得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毒液特有的腥甜的气息让他有点恶心。他尽可能礼貌的回答:“您是伟大的神,您是毒虫之母,请救救我!我不想死……”
女神突然放声大笑,沙哑的笑声将之前的甜腻一扫而空:“看来你并不是我的信徒,你只不过是个垂死挣扎的凡人!那么罡泽的沙漠精灵,你说说我为什么救你?”
女人身上的蛇鳞抖动其来,发出哗啦啦的声音,翁德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那声音中抽搐着,扭曲的疼痛淹没了全身。
“您是伟大的毒液之神!”翁德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声音:“只有您能救我,我愿意成为您的信徒,我愿意余生都祭祀您,将您的名字传遍世界!请救救我!”
翁德语无伦次的模仿者文菲尔祈祷时的呢喃,但他根本不知道每个神的喜好都不一样。
蛇女百无聊赖的捋了捋触角聚成的“秀发”,甜腻的声音又从她唇里流淌出来:“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疾病和死亡,我的名字就将在大地上蔓延。无数的罡泽精灵都愿意用血肉侍奉我,你们的世界还有无尽的不公和欺凌,还有数不清的凡人因为贫穷或者阴谋而身染毒病。”
鳞片抖得更响了,翁德觉得每一根血管都在瓦解,他的精神快要消散了。他绝望的大喊:“您……您如何才肯拯救我!只要您说了,我一定会去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码不是吗……伟大的神,救救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码……嗯……听起来像是鲁斯的口吻。”女神瞪大了怪异的眼睛仔细打量翁德:“看起来……你是个银指。是的,是的……拉额法看见过你,但他对你丝毫没兴趣,因为你本来就是个没有秩序只求生存的人……是的,你本身就足够混乱了~”女神笑着,那些毒虫离开了翁德的身体,任他跌在地上。翁德塔拉抬起头,却意识到原来这神明竟是如此高大,虫须的头发如同乌云一般遮住了惨淡的阳光,蟑螂的翅膀上复杂的纹路折射着迷幻的光芒。她黑洞洞的脸上只有妖异的眼睛闪着绿光,应和嘴角的毒液:“但是,我却对你有点兴趣~告诉我凡人,你看到了迷宫上的画像对吧?”
剧痛中的翁德只能点头。
“我喜欢你的眼睛……”女神俯下身子,直勾勾的盯着翁德眼睛:“啊……这琥珀色的光泽,这纯洁的韵味……真是凡人中少见的珍品,一定有许多凡人的女孩被你的眼睛迷倒……呵呵……”
翁德脑海中飘过哈柯的倩影,她柔顺的长发和纤细的腰身在月光下散发着微光。
“我有我的规矩~”女神舔着嘴唇。
“肉换肉,血换血。”翁德脑子一片空白,嘴唇似乎是自己动了起来,吐出这句碑文。
女神点了点头:“你的一只眼睛,换你在糜烂中永生的机会。”
翁德哆嗦了一下,眼睛?我的眼睛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然而他的身体突然被大量蜈蚣拖起来,巨大的蜘蛛爬过来用网将他的身体结结实实困成粽子。女神如蛇一般缠上了他的躯体,腥甜的气息从她鼻孔中轻轻喷在翁德脸上,蛇舌从红唇中吐着信子……她离他太近了……
“等一下!”翁德惊慌的试图后退,但是身体被缠住,全然动不了:“别……”
“嘘……”女神轻轻做了个嘘声:“别下决定,无论顺从还是反抗,你都会后悔。来,放空你的思想,坦然接受……”
女神的声音越来越轻,蜜糖似的红唇贴上了翁德的嘴唇。一切都在一瞬间柔软下来,纤柔的云彩裹紧了翁德的身体,眼前哈柯红红的笑脸在月光下如水般纯洁。
真好啊……如果可以这样死去……
翁德塔拉放弃了挣扎,在虫母的拥抱中变成了一片羽毛。蛇舌在他口中纠缠,流淌在血液中的毒素被抽离而出……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持续多久,多年以后翁德回忆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一切的痛苦和美好都只持续了一秒钟,只不过这一秒长如一个世纪。
蝎子的钳、黄蜂的针、蜈蚣的毒刺,纷纷刺进了他的眼眶,有些锐利有些粗顿的虫肢在他眼球周围切割着皮肉。灼人的剧痛从左眼上传来,翁德惨叫着挣扎起来,然而虫母的嘴唇依然死死吸住他,蜘蛛的獠牙深深的刺进他脸颊里,深入骨髓,让他的头动弹不得。
最终那毒蛇的唇离开他的时候,毒虫们像捧着宝珠一样将他的左眼球整个从他眼眶中摘了出来。蝎子毫不留情的伸出钳子,一下将树藤一般纠缀的血管剪断。如同断了脐带的婴孩,眼球彻底与翁德失去了联系,只留下一个污秽的血窟窿。
毒虫们张开翅膀,几只黄蜂和甲虫拖着琥珀色的眼球飞到女神面前。大群的苍蝇被血的味道吸引,环绕在眼球的周围,但谁也不敢靠近。女神摊开手掌,眼球就在她手掌上漂浮起来。女神看了一眼在地上惨叫抽搐的翁德,得意的狂笑起来。她指尖动了动,几片精美的玻璃就将眼球包裹起来,仿佛一座精工细致的标本。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翁德手捂着空无一物的眼眶,几乎崩溃的呕吐起来。
然而他只吐出了无数活着的虫。
女神歪着头笑吟吟的看着他:“感谢我吧,凡人。你是我的信徒了,没有我的旨意,没有凡间的毒液可以伤你的性命!”
“可是我……我的眼睛!”翁德不知道该说什么,在毒虫的污秽国度里,他没有任何权利抵抗或者拒绝。他只能跪在神的面前哭泣,眼睛里流出泪水,血洞里流淌着污血……
还想活着吗?还觉得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吗?还肯为了多活一秒付出一切吗?
他不知道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他连什么是活着都不知道了……
“嗯……不过确实,你这样子有点可惜了……”女神舔着嘴唇若无其事的说:“本来挺英俊的一张脸,血肉模糊的样子可不会讨凡间的女孩喜欢吧。”
言罢,她顺手从身后成群的毒虫中抓了一把,各种污秽不堪的小生命在她手里肆意蠕动。
“虫之母网开一面,给你一点额外的礼物吧~”
掌中的毒虫们开始痛苦的抽搐起来,发出令人作呕的吱吱声。紧接着,翁德血肉模糊的眼眶开始发痒,血肉如同苔藓一样在骨骼上蔓延,很快就填满了血洞。
“那么,我们就此道别吧凡人。在这个世界痛苦最多的角落,在凡人的哀嚎声中,我们还会见面的~”
在女神的狂笑中,蝇虫如暴风般飞舞起来,地面裂开了巨大的裂缝。翁德塔拉来不及顾及左眼上发生了什么,就再次跌入深渊。
女神托着他眼球的手,在裂缝合上的时候,再也看不到了。
再回过神来,他还站在地道里。
眼前的墙壁上,青铜大门和没有五官的女人还静静立在那里,但是形象已经开始模糊。
“你活下来了……但你应该看不到我了……”风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但是没关系,我们很快会正式见面……当有人向你寻求你回答不了的答案时,记得蔷薇迷宫……”
如同不曾存在一般,青铜门和女人的身影在一同消散了。或者说他们还在,只是翁德再也看不到了。
“谢谢你的一秒……”
翁德对着空无一物的砖墙深深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去。
隧道里,那些壁画安安静静的躺在墙壁上,死气沉沉。翁德塔拉不敢多想,稍微多思考一下就会遏制不住的浑身颤抖。最终,长长的隧道到了尽头,天花板上露出了黑乎乎的出口和几节金属梯。翁德一言不发的爬了上去,他似乎完全适应了黑暗,即便没有任何照明他依旧可以看清手边的每一节金属梯。他的手碰到了头顶的金属板,用力一推,并不刺眼的阳光便从缝隙里涌进来。翁德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便从洞口里爬了出来。他站在流银厅的外墙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活生生的感觉!
太阳距离他逃回地道之前并没有上升多少,一切都仿佛一场梦。灾难般的一秒、迷一样的迷宫和可怖的诸神,都没有留下任何印记。这一刻他仿佛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上一般,茫然无措,却又欣喜不已……
得想办法告诉大家我还活着!我们得逃离这一切!
翁德用力再吸了口气,贪婪的享受着活着的感觉。便迫不及待的向卫戍区的方向跑去。
现在还是早上,那些伺候贵族的侍从们打着哈欠扛着水罐出门,将早饭产生的废水倒进上城区专门的下水井,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翁德贴着建筑,小心的从阴影里快步走过。如果街上还有警卫队巡逻,也不会走这边的。如果平民看到他,问题倒是不大。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没人会通缉他,他可以在不用偷偷摸摸的了吧?
几个侍从眼往他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倒没太在意,抱着水罐想要离开。
“等一下……”一个年轻的侍从突然停下了:“那个人……你们看那个人……他是不是……”
几个人仔细看向了翁德,翁德心里一惊。他下意识的抬头,视线同那些侍从飞快的对了一瞬。
啪的一声,水罐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没等翁德做出什么反应,那几个侍从便极惊恐的尖叫着逃跑了。
“怪物!怪物啊!”
翁德瞳孔紧缩了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那个什么女神在他的眼眶里塞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跟他的身体太协调了,以至于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变成了什么样子。
甚至,因为他太想逃离那个黑暗的地道,以至于他一度安慰自己这些都是假的。
翁德塔拉一个箭步冲到井边,向水中的倒影望去。黑漆漆的井口映衬的影像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平整的左脸,从眉骨到鼻翼的大片区域,变得如节肢动物一般。加壳和软膜之上附着着凸起物,呈现出黑绿相间的颜色怪异颜色。而就在他原本是眼球的位置,则紧密的挤着三只虫类的眼睛……随着他的脸厌恶的扭曲,那些眼睛也在随着自己的肌肉扭动……
“啊啊啊!!!!”
翁德惨叫着跌倒在地,尽可能向后爬远离那口井。然而当他伸手触摸自己的脸,却果真摸到了坚硬冰冷的虫壳。
等到侍从们带着侍卫回到后院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半虫半人的怪物,但所有人都听到不远处的房顶上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喊声。那哭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