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等我回来后还能抱抱你么?”
“当然可以,我的孩子。”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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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舍尔·冯·纽伦茨,帝国北境曼陀因行省热约夫领主卡茨·冯·纽伦茨侯爵之子。纽伦茨是热约夫的旧称,我们纽伦茨家世世代代都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我是个天才。
一直都是如此。
我从小就对数字非常敏感,在十一岁那一年更是踏入了英雄境界,一个又一个看上去复杂又晦涩的魔法模型到了我手里仿佛就像是最基础的加减法那般简单,在曼陀因行省的预科班学校里,老师们惊讶地发现我不知在什么时候在数学领域上遥遥走到了他们前面,他们惊喜地找上我的父亲,请求把每年一个前往皇家魔法学院读书的名额给予我。
听说这因为我父亲为人正直,是帝国贵族里的标杆,所以那位尊贵的皇帝陛下才会赐予我们热约夫一个进入皇家魔法学院的进修名额,学校里的老师们当然清楚这一点。
所以那一天我就知道了,如果我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卑劣混子,这个名额也会到我手上。
但我为什么要成为卑劣者呢?
所谓天才这种生物,生来就不该与卑劣者为伍。
这个名额更像是对我的一种肯定,是家族荣获的象征,我将带着这个宝贵的名额,前往那座神秘但富有传奇色彩的城市。
帝国的首都,诺亚。
那是一座对于我来说完全陌生的城市,但在父亲的描绘下,那座城市仿佛就在眼前。
高塔林立,万钟齐鸣,塞纳河由南而北贯穿了整座城市,每一位在帝国叫得上名字的大人物都生活在哪里——大法师安东尼、大法师阿格里帕,圣骑士赫克托…包括皇帝陛下。
出发前一夜,我的父亲给予了我温暖的拥抱,最后让我背了一遍纽伦茨家的家训,告诫我即使不是骑士,也要有着像骑士那般正直与底线,要善待每一个所见到的普通人,无论是否拥有力量与知识,绝不能因力量的膨胀而迷失自我。
迷失自我?
就像野兽那般丑恶?
太小看我了吧。
正当我想如此回答的时候,我却看到了父亲眼底那温润的光。
原来,您想说这个啊。
我明白了,爸爸。
我踏上了南下前往帝都的马车,临行前我看到父亲带着家里一行人站在古堡前朝我道别,那一刻一种不知名的情绪涌上了我的心头,我还记得那是一个象征着美好与希望的春天,我期盼着母亲亲手做的烤饼——让贵族夫人亲手下厨在北境是很常见的事,我们拥有财富却不因此为骄傲,我们拥有力量却不因此而暴虐。
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诺亚的确是一座很大的城市,在我意识到这点前,我已经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无论是那些随地可见的小贵族,还是那些与我年龄相仿的小屁孩们,都惊讶地看着我——作为一名侯爵引以为傲的子嗣,却没有带任何随从走进校园,甚至就连衣着都十分朴素。
穿上奢华的服饰无疑就意味着内心的软弱。我不屑地看着那群同样来自帝国各地的贵公子们,在他们研究火球术的魔法模型与推演计算公式时,我早已开始接触更加恐怖的魔法模型并将它们融会贯通,皇家魔法学院的老师们称赞我的天赋,每一年我都能拿到“首席”的席位,在十六岁那一年我不负众望抵达了传奇境界,成为了帝国魔法师界最年轻的传奇强者。
金蔷薇家族当时在魔法学界颇富有影响力的大魔法师安东尼想要收我为徒,他也是当时皇家魔法学院的院长,不过被我婉拒了——因为我早已过了继续被人领导着前进,越是钻研魔法与数学,越能感受到人类的极限,就算是能冠以大魔法师名头的安东尼又能博学到哪里去呢?终归还只是一名人类,更何况相比起他所擅长的“元素理论科学”,我更喜欢有关战争型毁灭术式的研究,因为我认为研究后者更能接近这个世界的本质。
在诺亚上学的时候,我每周都保持着和家人通信的习惯,无论是父亲的来信还是母亲的,亦或是弟弟妹妹们的我都无比欢欣,有时我也会在信中回复他们一些有关魔法的问题,我讲解的非常透彻,每一句每一句都是那么的通俗易懂,他们还小,还在慢慢长大,我想象着他们如今的样子,恨不得现在就踏上北上回家的归途。
但我却不能脱身,因为现在的我在帝研院与几个同袍研究一个全新的项目,那是一个概念模型,但体积却大到不可思议,据说是一项位于地底已经停工的巨型工程,上面要求我们找到这个模型四周扩散的魔力焦点。不知道是为什么,这个模型对我的直观感受就像是一只沉睡的巨人,项目也是用“祂”来命名,这可真是奇怪。
魔力焦点就是能量回路中的一个个小突触,可以看做是一条公路上一座座供人停靠的补给站,只不过这个模型的魔力焦点比较奇怪,因为我们发现它们其实散布在结构模型的外面,永远都做着不规则的高速运动——这简直颠覆了我的想象,我迫切的想要知道原因,很快我们就得出了一套空间模型,“焦点云”,凡是在焦点云以内的空间,都有可能是焦点存在的地方。
过了没有多少天,上头告诉我们模型是合理的,这为他们减少了不少损失。
我很开心。
不仅仅是因为解决了这个难题,同时也是因为我总算能回家看看了。
我上了马车,忍受一路上的颠簸来到了热约夫城外围,再往北方走一点就能看到我家的古堡,但很快我的归途就被人阻止了。
摩肯叔叔,热约夫的执政官,与我父亲是至交好友。
很快我就听到一个令我震惊的消息。
叛军,北境出现了大量人类叛军,他们是来自乡野里的帝国平民,是没有任何力量的盲从者。而令我感到想笑的是,领导他们的人居然是一些帝国的小贵族,在叛乱爆发后的这些日子里,他们很快就占据了乡野里的数个村庄与城镇,而在热约夫像是他们下一个目标。
热约夫里驻扎了规模数百的帝国军,职业的军队对付那些披着贵族皮的猪狗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但唯一遗憾的是回家的路也被封锁了起来,现在整座城市都进入了战备状态。
但是摩肯叔叔做的所有努力,最终全部白费。
城市的防线被暴民们突破了,在数个小贵族同时也是人类超凡者的带头下,这群没有力量的可笑之人举着锄头与铁铲,破坏着他们所能看到的一切完好,屠杀着他们所能看到的一切活人,真当我疑惑为什么他们的战斗力会如此强大时,我恍惚间看到了一抹绿荫飘扬在暴徒们的后方。
精…灵?
混蛋,混蛋,混蛋!
你们…你们难道忘记了自己是人类么!
英勇无畏的士兵被野蛮暴虐的贱民砸碎了脑袋,珍稀贵重的书本被愚昧无知的暴徒焚毁殆尽,在我带领着还能作战的超凡者试图保护城内的居民时,精灵的数名游侠朝着我发动了袭杀,我从他们的刀锋上嗅到了鲜血的味道,还有那一丝熟悉的超凡之力频率残留。
非常熟悉。
我已经忘记了我当时是如何刀口生还的,只记得在那个漆黑的夜,我在无尽的荒野上狂奔,朝北朝北朝北一直朝着北方!我想看到那座熟悉的古堡,那些熟悉的花田,还有里面那些……
熟悉的家人。
都没了。
全都没了。
鲜血染红了大地,父亲的头颅被一群暴民追逐着,仿佛那是一块贵重的黄金。
我不理解,我实在不理解这是为什么啊!
我看着眼前惨绝人寰的一幕,看着这群完全不知该如何使用力量的牲畜们尽情地施暴:撕扯着护卫们残缺的身体,折磨着幸存者的躯体,聆听着她们濒死的嚎哭。
有意思么。
有意思么?
有意思么!?
我错了,我完全错了,这群猪狗还有那群贱民完全不配称之为人,他们只是牲畜也只能是牲畜,是最卑贱的畜生!
父亲在领地上表现的宽仁被他们理解成了懦弱,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们又怎么会如此暴虐!精灵的帮助只是一个契机,那就是让它们心底的丑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烧掉了它们,一头不剩。
然后我又嗅到了那熟悉的血味,还带着那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
精灵游侠。
但有人为我挡下了这必死的一击,璀璨的辉光绽放开来,像是清扫垃圾一般撕碎了周围所有的一切,无论是古堡的废墟还是燃烧中的火海亦或是……
家人的尸体。
那个男人就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冷漠的眼瞳中不带有一丝感情色彩。
“跟我来吧。”他这样说,“我会告诉你一切。”
他告诉了我许多,讲述了许多故事,但语气仍然是冰冷冷的,就像是一个旁观者那般叙述着旅行途上的所见所闻。而奇迹的是,我并没有因为他扫除了我收敛家人尸骨的行为而愤怒,不过那天夜晚还没天明的时候,这个人突然告诉了我一直等待的答案:“你家人的名字,都登记好了。”
真是没头没脑的话。
但我很快就明白了。
望着那一座座大理石石碑,看着上面一个个或简短或繁长的名字,我在其中一块石碑的角落看到了家人的名字…我靠在大理石上,感受着彻骨铭心的冰凉,就好像他们仍围绕在我身边那样。
帝国皇帝在这时走了过来,就如同那天晚上出现在我身边那样,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墓碑,拉起了我的手:“该离开了,你有更加重要的使命要完成。”
“你难道就不会难受么?”
他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我。
“习惯了。”
在事后的数十年里,受皇帝的委托,我参加了许多项目,其中最令我上心的是“种族融合实验”。但我也做出了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过当我想到涉及的那些被害者大多都是那群牲畜般的贱民也就释怀了——他们只能是我们精英们的食粮,是皇帝陛下维持帝国稳定的消耗品,就像刀刃要保持锋利自然就要用那些磨刀石一样。
这群贱民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时间一长,对我的评价纷至沓来,有人指责我,有人赞美我。
那我做错了么?
那我做对了么?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我不清楚,我只清楚我在做许多有价值的事,这些事就算不是我来做也有其他人来做,但是如果他愿意把这些工作交给我,那我愿意全力以赴。
我就这样活着,拿到了一个又一个令世人瞩目的头衔,而我也在努力让帝国这台国家机器运转的更加流畅。这一切不过是我个人对那个家伙的报恩罢了——皇帝在我看来是个很奇怪的家伙,奇怪到让我捉摸不透。
不过有这样的人存在,人类才有机会击败精灵吧,才会机会扫除那些不干净的存在吧。
我厌恶精灵,就像厌恶那群没有一点价值的贱民一样,就像……
厌恶如今的我一样。
我愿意为了皇帝奉献出我拥有的一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变得喜怒不定,变得漠视人命,看着融合实验室里一头又一头的实验体发出濒死的哭喊,拿到了一份又一份新鲜的数据时,我心中涌现的居然不是喜悦而是浓浓的疲惫感。
我累了。
最后一个实验体,161号实验体也逃出了的话,就让它逃出了吧,追查什么的…丢给下属们做就好了,我是时候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因为看着那近些年走上帝国舞台的晨曦公主,我不禁幻想起来,如果当年我的身边也有这样一位天才少女,我的人生或许更能多几分乐趣。
不过也就在那几年后,我还听说我的记录被人打破了?
还真是能干的孩子,不过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又不记得了,据说他的生命因为“魔力紊乱综合症”的缘故岌岌可危,但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人类不可多得的天才啊。
在听闻这个消息的那天,我有个去见见他的冲动,但还是被我克制下来了。
我不该出现在那样的场合。
天才会有属于自己的路。
自从抵达认知壁垒后的那些年里,我浑浑噩噩没有目标,但很快我就回忆起来我到底是忘却了什么,战争型的毁灭术式——这个课题我还一直没有开始呢。
我忘记了。
等到接收了伏尔加武器设计局的所有遗产后,再来慢慢研究好了。
对皇帝没有价值的存在不该拥有哪些珍贵的图纸与技术,同样的,这家设计局当年的事故也是我一手促成的,在我的威压下,那群对伏尔加垂涎三分的贪婪者仅仅是重创了设计局并没有做出更多无礼的事——我也不会让他们榨干这家设计局最后的价值。
猪狗们不配。
因为他们不懂。
但是呢,现在说起来的话,我也有值得嘲笑的地方。
在生命中最后一刻,我才找到了我穷极一生索要找寻的东西。
那个公式是什么来着?
哦,对了。
E=mc²
她充满了美感,不是么?
尽管我无法理解它的意思,但我却能深深地被它的美丽所震撼。
至于那人说这是凡人的力量?
我才不信呢。
谁又会信呢?
不过我唯一能肯定的是,能发现这个公式的人一定也是个天才。
我想要研究,我想要深入,我想要探寻到它的逻辑与它在奥恩的真实复现!心胸中久违的研究热情被彻底点燃后,我看着雪原顷刻间陷入光明,无数的雪尘四散飘扬,世间没能有一种耀眼的光芒能与其媲美,我想触碰这瑰丽的壮美,因为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所想探寻的存在啊!
“……”
我怎么动不了了?
“……”
啧。
原来是死掉了啊。
“……”
还真是有点……
遗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