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古铜色的阳光掠过纵横交错的木桥和建筑,将浓浓的阴影涂抹在桥下的河流和砖石上,只有靠外的一侧才长着杂草和苔藓,里侧的地砖虽然斑驳老旧,却能看出时常有人经过。
几只乌鸦停止叼啄河面上漂浮的腐尸,血红的瞳孔中倒影两个从阴影走来的两人。
“你确定那群不眠者住在这里?”辛萨凝神观察四周,灵性给了他一种十分不舒服的感觉,而且这股恶臭让习惯了庄园环境的他有些不习惯。
“不眠者除了能待在鼠道,还能住哪?你愿意让一个精神失常的人做你的邻居?”雷德利揪了下他火红的胡子,“臭小子,等你毛长齐了再来质疑大人的智慧。”
辛萨心想是之前的调侃惹恼了他,笑道:“可我听说这里曾是兄弟会的据点。”
“你以为兄弟会的据点就一个?”雷德利扭过头,反问。
“当然不是。”
雷德利冷笑两声:“兔子还有三个窝,更别提那群老鼠。最大的一个据点如今成了西区的地下交易市场,其余的都各有归属,不过大多是些租不起房的穷苦人,兄弟会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他们为什么会离开?”
“谁知道?准是听见什么风声,吓跑了吧。”
雷德利忽然停下来,抬脚越过栅栏,进入一个黑幽幽的下水道。“毕竟,老鼠见不得光。”
吓跑.......辛萨一边咀嚼这个词,一边在红胡子的带领下沿着下水道边缘停在了最角落的一扇门前。
红胡子收起宝剑,按照325的规律敲了十下门。
半晌,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一个低沉的问话声:“谁?”
“我,雷德利。”红胡子答道。
吱呀——
木门缓缓打开,后面站着一个满脸病态的中年人。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看雷德利,又在辛萨身上打量,瞳孔微微一缩:“雷德利,你知道这里不欢迎陌生人。”
“他是我老友的儿子。”
中年人沉默了一下:“把你们的剑给我。”
雷德利皱了皱眉:“这不合规矩。”
“规矩?”中年人看了一眼辛萨,嗤笑一声。
雷德利想了想,回过头:“阿瑟。”
“嗯。”辛萨点点头,把剑交给了中年人。
中年人没有再搜他们的身,转过身:“进来吧,记得把门锁上。”
辛萨只是轻轻掩上门,跟上他们的脚步。
走过一段十米左右的黑暗隧道,视野豁然开朗,这是十分常见的地下室,石柱支撑墙体,同时分割出几个房间,不过因为靠近下水道,多了一股恶臭,火把也不多,能见区域非常少。
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喝酒,见着他们,起身道:“雷德利,居然是你。”
“这里只有你们两个人?弗劳尔他们呢?”雷德利扫视了一圈。
“弗劳尔......”那人脸色沉了下来,“你可以跟我来看看。”
他转身,雷德利向辛萨使了个眼色,一同跟上了他。
三个人来到一个房间,昏暗的环境中,陈列着一张破旧的床和书桌,书桌上的蜡烛烧了一小半——那人点燃蜡烛,视野立刻清楚了许多。
与此同时,辛萨也看到了床上的人影,眉毛下意识地挑了挑。
那简直不能称之为人了。
头几乎大了一倍,没有头发,裸露的头皮呈现蜘蛛网般斑驳的痕迹,密密麻麻,好似毛细血管,两颗眼睛凸出眼眶,只剩眼白,狰狞呆板的模样好似一张抽象画,脖子堆满了干巴巴的皮肤褶皱,好像失去了所有血肉。
至于其他身体部位,都被一张被子盖住了。
“长梦......”雷德利低语,“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个月前,和你见了面之后,期间醒来了三次,分别在梦中度过了一年,十年,千年,”那人站在了烛火后,阴影掩藏了他的脸庞,“三天前他再也没醒来过,恐怕已经度过了千万年。”
雷德利抬起手,轻轻放在了那具尸体上。
“哗啦.....”
尸体顿时碎成了小石头,只有隐约的人形轮廓显示着他的存在。
在扬起的灰尘中,雷德利拾起了碎石堆里的一颗闪闪发光的东西。
在他身后见到这一幕的辛萨心里一寒,这就是不眠者最终的归宿?
沉沦在梦境中,永生永世受邪神的摆布?
“为什么不告诉我?”雷德利低着头,忽然问道。
那人一愣,接着反问道:“告诉你有什么用?长梦一旦开始就无法结束。”
“那你们还能坚持到多久?”雷德利抬起头看他。
“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那人耸耸肩,苦笑道,“黑帮不愿意卖,伊雷子爵又被市政厅警告,整个加桑都失去了斯库玛的购买渠道,剩下的只有听天由命了。”
桌子上还有一瓶啤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女神在上,我只希望死前能多享受一会儿。”
辛萨和雷德利相视一眼。
“你确定躺在这里的人是弗劳尔?”辛萨问道。
“什么意思?”
“昨天我才在圣安东尼区见过他。”
那人喝酒的动作停了下来,神情逐渐变得严肃:“你确定?”
弗劳尔不可能出现在圣安东尼区,除非他已经摆脱了不眠者的身份。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确信无误。”
“诚如你所言,弗劳尔曾现身于圣安东尼区,那躺在这里的人是谁?”那人哑然失笑,“难道这是弗劳尔欺骗我们的替身?”
“我们也不清楚,这正是我和红胡子前来的缘由。”辛萨说道。
那人满是老茧的手放在了膝盖上,那里离他的佩剑最近:“雷德利,你这老友的儿子可不可靠?”
“他没有欺骗我的理由。”红胡子答道。
“如果他被某个势力收买,这是针对我们的一个陷阱呢?”那人又问。
“那他大可将这个陷阱布置得再精致点。”
“这种无畏无惧的感觉,不愧是你,红胡子,我还以为几年下来,你真成了一个酒馆的老板,”那人笑道,“既然有你做保证,我们暂且相信这小伙子说的话,去圣安东尼区走一趟。”
接着,辛萨又向他讲了关于见到弗劳尔的细节,增加了情报的可信度。
准备齐全后,中年人将长剑还给了他们。
“不叫其他人?”雷德利抽出长剑,试了试手感。
“他们都出去了,再说,只是去证实一下,有你红胡子在,我们还怕什么?”那人笑道。
“那就好。”
雷德利点点头。
他猛地抬剑往前一刺。
扑哧!
“雷德利?”那人疑惑问道,“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