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梅德格学院旧宿舍的仓库门口,花萝缓缓合上仓库的铁门。在钥匙抵入钥匙眼时,少女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眼门后那些短暂被自己“囚禁”的少年少女们,低声询问道,“你们真的决定好了吗?”
经过滞留影谕一派的劝说,被俘的洛特学生中最终有一百来位学生放弃了回到墨霜的行动,决定抱团留在梅德格等待在之后受影谕左右的命运中随波逐流。而下令将他们赶尽杀绝免流后患,从感情层面来说绝不是花萝、沫梨这般韶华年纪所能做出的行径,而从理性角度考量,杀害三分之一的被俘学生必然会让决定返回墨霜的三分之二者尽皆心寒,同时会给影谕留下“墨霜间谍屠杀己国学生的口实”。
花萝和沫梨简单商议后,还是由沫梨做了最终决策,少女长叹一声道,“把他们关在旧宿舍地下仓库中吧,影谕人会如何对待他们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花萝并不喜欢决策过程有人在自己面前叹息,这样会显得当前的决策给人留下了遗憾的空间,并非最优解,而事实也确实如此。一部分学生留在影谕而另一部分归返墨霜,会让滞留者遭受影谕一方更严厉的看管和歧视,也会让归返者们在对祖国的忠诚方面遭受更严峻的非议和怀疑。
这种折中方案是最差的解决方案,却又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解决方案,毕竟最和谐的解决方案莫过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服留下的学生们放弃留在影谕的念想,但这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根本不是此刻急迫的时间点能做到的。花萝只能是用一句简单的“你们真的决定好了吗?”来动摇滞留一派学生们的信念。
事实上,当花萝合上铁门响起嘎吱的生锈金属摩擦声时,滞留学生中一大波人心中犯怵,成年前后的年纪他们之中很少有人能拥有自我决断的勇气和智慧,他们会选择留在这一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根据亲近者的行动而做出的选择,亦或是面对归乡途中危险无可想象的前路,而选择留在梅德格这安逸的舒适区中。
而当花萝发出疑问时,对家乡与亲人的殷殷思念、对背叛祖国的愧疚情感、对留在影谕这片陌生土地的恐惧促使他们想要发出声音告诉花萝自己不想留在影谕,想要跟随大部队回到墨霜,但是周围人的静谧沉默让他们害怕发出自己的声音,害怕他人耻笑自己的反复变卦——他们并不知道周围的人实际抱着和他们一样的想法。
“花萝小姐,无须多言,请锁上门吧,我们会和影谕说是我们和你们决裂,才被你们威逼锁在这里的——只有立场切割得彻底,才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领导滞留一派学生的贵族子弟叹气道,“前路漫漫,危险丛生,请你们多加珍重。而回到墨霜国内,你们真正的苦难才将开始,请坚信只要活着坚持下去,总能看见证实清白的希望。”
花萝点头而沫梨在一旁保持沉默,同样的,他们身后的学生同样在心底犹豫,促使他们归乡回国的主要是一旦背叛祖国所会带来的羞耻感,而让他们想要留下的却是对迷茫前路的深切恐惧。
除了两方中思路清晰、意志坚毅的少数派外,多数人都处于犹豫之中,毕竟两边的选择迎来的都将是充满苦难的未来。影响命运的关键抉择也就在一念之间,背离的两群人最终还是要为各自的选择负责,并将为此彻底改变一生。
花萝锁好仓库的铁门将不愿跟随自己出逃的人全部关押在牢房中,被俘学生中的两派也在此刻彻底决裂,在各自对墨霜或对影谕的供词中,另外一派只能以最恶劣的形象示人,以此做立场上的切割。
花萝与沫梨返回一层,等待归国的学生们已经备好了行李,由于稍后要穿过旧图书馆的通风管道,所以他们所携带的行李不能太多,至多是一个背包,女生们经过艰难抉择只能是留取了自己最珍视的物品和衣物。花萝很满意墨霜女生们的决断力,心想不愧是墨霜雄狮的子民,身为王国新时代的女性并没有给艾丽娅女王丢人。
不过当谢依拎着一大箱行李有点艰难地走到一楼时,花萝面露不满神色,刚想开口训斥便见到谢依将行李转交到沫梨手上,擦了一下热汗后说道,“这是莫烨的行李箱,是叶铭影老师托付孟良老师转交给他的,后来阴差阳错落到我和宋洛手里。
他的猎人衣装以及那套龙吼贤者的老式西服都在,叶铭影老师留给他的课本和布置给他的作业我们也都没弄丢,不过请替我和宋洛给莫烨道个歉,影谕搜查过程中我们没能帮他保住柯尔特二式的替换零部件和弹药。”
花萝翕动的嘴唇停下,心中的不爽却是愈发浓烈了——凭什么是把这宝贝行李箱给沫梨而不是给自己,旋即便看到沫梨扶着眼眶轻轻抽泣起来,有些惊讶地问道,“你哭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伤感的事。”沫梨抽抽鼻子后抹了下眼睑,眼眶微红地对谢依说道,“莫烨绝不会怪你们的,只要叶老师的留存和心意还在里面,那么这箱行李对莫烨来说就是无上的珍宝。”
谢依哈了一声后将行李箱递交给沫梨,旋即听出了沫梨话外音,面色惊骇道,“叶老师他……”
“这个以后再说吧。”沫梨望了眼窗外的哨岗,回头看着下楼的高烟月说道,“大姐头,我们该出发了。”
高烟月点头,然后还没等她说话便听到后方传来声音,“我能猜到你们的计划,是准备袭击守军,吸引他们注意力的时候其他人走另外的通道离开吧?”
被捆着手脚的樱奏一蹦一跳的跟了上来,坚持说道,“你们完全可以挟持我作人质,我是帝国双子星的妹妹,驻守的士兵看在我的份上必然不敢对你们动手,这样子离开能轻松许多。”
高烟月扭头,眯着眼睛问道,“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首先我能看得出来寻常守军不是你们的对手,任由你们发起袭击的话不知道要增添多少我方的死伤。”跳着实在费劲,樱奏干脆甩开虚捆着的绳子,跟在高烟月背后说道,“其次是不管你们打算用何种方法离开,在影谕境内都是死路一条,我的骑士精神告诉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们去送死。”
沫梨刚想开口,便听到身旁有声音说道,“请您相信樱奏小姐的诚意,她是真的想维护你们的平安,如果她说谎的话守在旧宿舍的就不是我们三人,而是影谕军的大部队了,许小姐。”
沫梨如遭雷击,下意识去拔腰间的柯尔特二式,她此刻虽然化名许沫,但会以许小姐之名称呼她的只有来自西境,企图绑架她用作活祭的魔物们。
沫梨并不知道塞勒斯自我介绍中蕴藏的含义,只知道对方和深海时代以及灭世之子《共主》有所牵扯,依然警惕询问道,“你也是想绑架我,准备以我的性命去唤回我那罪恶盈满的先祖吗?”
塞勒斯怔了一怔,而后说道,“许小姐,我们和魔物不同,在共主摧毁最后一座海底城时我们和他的契约就已经终结了,除了少数个体仍在看押被困在深海遗骸中的永世恶魔外,我和同辈们一并陷入沉睡,会苏醒出现在您的面前只是机缘巧合的意外,并没有义务去寻回自我流放的共主。会出现在您的面前并试图提供帮助,是为了报偿共主使我们一族觉醒的恩情。另外您的话语中透露出您有一个非常严重的误解,许小姐。”
“什么?”
沫梨诧异道,“他消灭了深海时代所有的人类,就这样也能被称为救世者吗?!”
“这个广袤无垠的美妙世界可不为人类所独占,人类的存在也不等同于这个世界的存在,小姐。”塞勒斯恭敬说道,“让互相折磨的灵魂们重归安宁,让永世受难的生灵们重归无机,这同样也是一种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