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烂不堪的索罗斯商团旅馆里,符砚青猛地睁开了眼。
一张口水哗啦的大嘴正要在他脑袋前合上。
符砚青冷哼一声,握紧右手,传来的触感却并不是剑柄那坚硬的触感,而是一只略带冰凉的纤长的手。但符砚青丝毫也没有犹豫,松手又握紧,一拳直直打在这张大嘴的下巴上,将怪物的整个身体都从他头上打飞出去。
伴随着怪物吃痛地嚎叫和轰然摔在地面上的声音,一股凉意随着秋风迎面而来,身边的人不自觉地缩了缩身体,往这边靠了靠,却依然没有醒来。
符砚青转头看了看,才发现逸仙剑正被米莉雅拿着,或者说压在手下,看样子她似乎提前醒来过,用剑赶跑了别的什么东西。
只是这拿剑的姿势也太不专业了点,在自己身边跟了那么久,还没学会该怎么拿剑么?
符砚青苦涩地笑了笑,抱起米莉雅把她安置在墙角,被他暖热了的地方。
街道上一片萧条,除了各种腥臭和血腥的气息,就只有刚才那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哀嚎着跑远的声音。除此之外,一点别的动静和气味都没有。只有秋风瑟瑟,吹得米莉雅不住打颤。
符砚青猛地想起什么,探手按在米莉雅的额头上,果然有些烫手。之前两人勉强赶到这里的时候,只有米莉雅是清醒的,符砚青还处在精神和肉体都过度透支的状态中,意识一会清醒一会迷糊;旅馆又实在破烂得不像样子,这半张床也只有一半能被两侧的墙体挡住,米莉雅就自己坐在外面帮符砚青挡风。他不知道昏睡了多久,米莉雅肯定着凉了。
真是祸不单行啊……
符砚青苦笑着摇了摇头,挥了挥手,正要设置一道真力的屏障阻挡凉风,身体里却没有传来熟悉的那种真力涌动的感觉,眼前也没有出现熟悉的他也可以看见的白色真力。符砚青愣了愣,又试了试还是没有任何效果,这才反应过来,他好像感受不到身体里有真力的存在了。
看了看远处似乎在冒着浓烟的另一条街的方向,符砚青忽然有了些茫然。
他该干什么?
米莉雅着凉了,要赶快给她找个地方治病。他还是很累,需要吃点东西,需要更多的休息……
但是他该去哪?
这就没有答案了。整个托尼利斯都成了这幅鬼样子,还不知道有多少活人,哪有医生?哪有安全的地方?
想回家。
自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符砚青在心里产生了一种对“家”的渴望。这许这句心里话在他还是个流口水小孩,刚被师父带到山上时涌现出来过,但这其中的意义,已经天差地别了。
他想要一个只属于他和她,饿了累了冷了困了能回去的家。
“阿嚏!”
米莉雅在睡梦中打了个喷嚏,打断了符砚青的出神。转过头来看了她一会,符砚青的眼神忽然坚定起来。
他猛然醒悟到,是时候了。
符砚青重新盘腿坐下,开始冥思。意识开始缓缓沉浸到身体各处,向染色一般慢慢遍布全身的经脉和骨肉,将所有的信息在脑海中投射了出来。
他的真力似乎枯竭了,丹田之中没有一丝真力的痕迹,甚至连真力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了,但是身体似乎比往常更加轻盈而有力,即便精神不断传来一种难以为继的感觉,身体的状态却好的出奇。
显然是在他昏过去的时候,他的身体和真力发生了一些他也不知道的变化。
符砚青皱了皱眉,按理说没了真力,他应该非常慌张才对,但他必须承认,他心里一点慌乱和紧张的感觉都没有。就好像,真力还在一样。
可是他确实用不了真力了。符砚青的眉头拧了起来,取过逸仙剑一剑挥出。
这一剑收放自如,剑身蕴含着怎样的力道到了什么样的位置,他心中了然无比,然而并没有剑气射出,甚至逸仙剑都没有和往常接受到真力一样散发出肉眼难辨的银光。
这就奇怪了。明明没了真力,符砚青却感觉这一剑比以往更强了,纯粹是肉体的力量,他仿佛可以随时在这一剑的过程中增强或减弱力道。只是没有真力放不出剑气,只靠肉搏的话,在这个遍地怪物野兽的地方还是太危险了,很难保护得了两人的周全,必须要点远程的手段才好防身。
符砚青思考片刻,重新运转起了自己的御剑心决。只是连一丝作为引子的真力都没有,只凭意识在经脉中运转,根本没有作用,更何况这个世界里也没有真力,运转再久也没有半点补充。
想了想,符砚青又扭头看向了米莉雅。米莉雅现在着了凉,估计到今晚感冒就会发作。但是……她应该还可以为自己补充真力。
仗着自己状态完好,符砚青丝毫不顾忌米莉雅感冒的事,扭过她的脸吻了上去。和她有些冰凉的手指和脸庞不同,她体内的温度很高,高到在这肆无忌惮的秋风里也给人一种不安的火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符砚青才回过神来,恋恋不舍地回身盘腿坐正。一股符砚青从未体验过的力量正在他腹中迸发,像是液体变成体积增大数十倍的气体一样,迅速充盈满了他的身体。
这是什么东西?符砚青吓了一跳,这种感觉不像是和纯净的水,纯净的水是有一丝甘甜的。像是……在吃冰块一样,味蕾被冰到失去作用而尝不到任何味道一样,这股力量没有任何性质,仿佛也是某种最本质的东西,可以变成任何想要的样子。
符砚青拿起长剑,准备试着挥出一道剑气。但是这股力量一涌入经脉,瞬间就吓了符砚青一跳。像是大河向西奔涌,万千溪流从身体的各处赶赴而来汇入其中,大河变成了大江,最终如同奔腾如海一样从长剑中倾泻而出,好像长剑也成了他的一部分。而且剑气也没有如往常一样迅速衰弱黯淡,反而一路强盛不减,穿透数栋楼房墙壁的残骸依旧在向前飞驰,符砚青赶忙放弃附着在剑气上的一点点意识,剑气这才撞在什么东西上,消散无形。
看着被剑气打通了两三百米的街道,符砚青默然无语。
自己这是变强了呢,还是变弱了呢?
符砚青闭上眼睛重新冥思,发现这股力量已经少了一部分,而他体内依然没有真力的痕迹,方才从他四肢百骸涌出的力量,仿佛也是这种什么性质和滋味都没有的东西。他试着指挥这股力量按着御剑心决的轨迹运转了一圈,这股力量倒是很顺从,像真力一样如臂使指,但这一周运转下来,它仿佛被自己的身体吸收掉了一样,又少了一点。
真是神奇……
虽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原理,但已经不该再磨蹭下去了。符砚青拄剑起身,看着太阳和风向确认了方向,便用床单卷起来裹住米莉雅,然后把她抱在怀里朝南方飞奔而去。
南方说不定还有幸存的人群,找到他们,把米莉雅安置下来,是当务之急。
符砚青就这样径直穿越怪物和尸体的游乐场,不断熟悉着新的战斗方式,也顾不得会让米莉雅虚弱更久,力量枯竭了就亲一口米莉雅,终于在天黑之前抵达了南城区,又折回东城区,找了个已经没人但已经被人类夺回来的街区,在里面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完好的旅馆的二楼闯了进去。
至于被拉在索罗斯商团旅馆那里的箱子,似乎有相当重要的东西,但只能等明天去拿了,反正有米莉雅的魔法和印记,也不怕丢。
黑夜,就在这样一个充斥着死亡和恐惧的夜晚里降临了。
但和符砚青米莉雅两人暂时的安逸不同,原本在城主府里休息的巴巴托斯却被愤怒的塔克揪着衣领,从城主府里丢了出来,不得不在街道上露宿。
马尔菲的高层聚集在城主府,商讨着未来的事情,因为地下也没有多少活人了,怪物却还有不少。塔克和洛其里两人在地下忙活了好久,也没有等到菲儿亚尼的消息。而没有菲儿亚尼这个掌握着马尔菲防卫机关的魔法师,他们一时半会也无法确定,马尔菲的各处通道里还藏着多少怪物。而等到他们发觉不对,回头去找瑟拉的时候,只发现了几滩血迹和几只怪物,并且最后在怪物肚子里发现了瑟拉的紫宝石。
“该死的,为什么那个蠢婆娘会留在那里不走?她就不知道动一动吗?”
塔克在座位上愤怒地咆哮着,大厅里一帮手下噤若寒蝉,一声也不敢吭,洛其里则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并没有制止他发这种毫无意义的脾气。一开始没有听手下汇报的是他,后来拉着塔克匆忙离开的也是他,虽然这些在他看来都不是他的错,但也脱不了他的干系。如果他能及时或者亲自去处理敞开的通道,马尔菲就不会遭遇袭击;如果他没有拉着塔克离开,瑟拉也不会死。
总之现在马尔菲三个名义上的首脑和一个暗中的头脑,四个人里一个死的不明不白,一个至今下落不明,只有他们俩连老窝都回不去,真的是没有更窝囊的情况了。
但他们也必须待在地上。遭此一难,托尼利斯死伤无数,城市防线也成了破烂,万一再有怪物过来,没有人防守的话所有人都得玩完。整个托尼利斯近百万人,死伤过半,剩下的一半里也有大部分都逃到了城外,留在南城区的只有二十万人,还是被瑟拉用强硬手段留下来的。
想想之前的一切准备,洛其里只觉得可笑,他们还准备了大批尸体,准备在巴巴托斯耍花招或者怪物冲进马尔菲的时候把它们引走。但是这一切都成了笑话,地面上溃败太快太猛烈,原本准备看戏的人都瞬间被扯了进去,三万多人的战斗力全部投入都不够,地下根本没有多少人能守得住。
不,原本是能守得住的,要是他……
洛其里懊恼地拍了一下椅子,这种事绝不能说出来,否则他也得玩完,就让它成为秘密好了。
“好了好了,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洛其里也被塔克不知疲倦的怒吼吵得有点烦,抓住时机打断了他的话,把话题引进了正题。但是谁也没有搭话,二十号人里没有一个吭声的。洛其里抬起头环绕一圈,这才发现作为指挥和策略头脑的瑟拉已经死了,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死掉了。
“好吧,先说说损失情况,兰丽芙,你们几个瑟拉的手下先说。”
“呃,遵命,大人。”一个穿着还算华丽,现在却破破烂烂的女人愣了一下,犹豫了片刻才答应下来。“我们的人手损失应该不多,只是有不少人都跟着混进了逃难的人群里,现在联系不上……至于塔克头儿的人,还有七十多,菲儿亚尼大人的人都在地下,就剩十三个人了。洛其里头儿,你的人还有一百二十几个……”
兰丽芙说的是非战斗力,这些人都留在地下,和“猪场”里的普通人们一样,面对怪物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无奈受死,因此死伤也很惨重。
“你们的人我知道死不了几个。猪场的人呢?还有你们有没有人见过菲儿亚尼的?”
“啊?”兰丽芙低下头心里默默清点了一会,这才抬头继续报告。“猪都死干净了,应该没有活下来的。至于猪场的人……都归塔克头儿管了……”
“斯洛斯,你来说。”
一旁的塔克突然开了口,斯洛斯顿时在叫苦不迭,他本来是留在地下的,地上的事和他无关,赌场和猪场的人似乎都死得差不多了,就他因为多了个心眼,后来没多大事,结果被塔克抓住跑了好久的腿。
“斯洛斯头儿……猪场的人都说没见过菲儿亚尼大人,他们的人也就剩下一百出头,都在外面了。”
“一百多么……”洛其里沉吟了一会,看向了塔克,“我的人还有两千不到,你呢?”
“一千一。”塔克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这个数据意料之外的合理,本来彩街就是最混乱、纷争最多的地方,洛其里的人是最强的,赌场的次之,猪场的人都是些街头混混,用来吓唬普通人很有一手,真要上去打怪就不行了。
“这么点人……我觉得咱们都不用继续为托尼利斯拼死拼活了……等怪物走了,我们这点人,还能做些什么?“
洛其里的玩笑话没有任何一个人搭腔,瑟拉死了,却没有一个人敢顶替她说话。他们确实不用在为托尼利斯战斗了,因为马尔菲以后还存不存在,都成了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