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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应该早早飘走的积雨云就像一个依依不舍的看客那般悬在了战场的上方,无声地笼罩着天穹,因此今日的天色便显得相当阴沉,整个战争仿佛都被笼罩上了一层可怕的阴翳,如同神怒将至。
小雨从天空中飘然而落,落在锃亮的盔甲上,渗入黄褐色的泥土。
而后在刀枪的碰撞中,向四周如火星般四散而开。
从号角被吹响的那一刻起,这样的景象就从未停止。
所有的战士都在尽职尽责地向前迈步——为了他们共同的目标。
而战场本身似乎也变得越来越混乱,只能从旗帜和盔甲的形态辨认交战的双方,又或者只能利用双方的阵型辨认出战斗的分界线和走向,但那似乎是盘旋于高空的雄鹰的特权。
至于如漩涡一般的战场中心,恐怕只有环绕着人金属呼啸声和杀声,战场遍布折断的长矛与金属碎片,倒下者的身体染上泥土,周遭的一切都变得脏乱,但目之所及更多的是拿着刀剑对砍的人。
战场的一隅亦是战场的全貌。
奥蕾拉凭借着自己矫健的身手和惊人的判断力,迅速地穿过混乱的战场,向着艾瑞丝军的右侧而去——如果她的宿敌就在那边的话。
曾经在穆恩帝国的那几年里,她们就已经是敌人了。
她们曾经在战场上交过手,对奥蕾拉而言,对方是她最在意的敌人,也是最痛恨的敌人——那个叫做嘉缇娜的女人对她的主上,她爱着的希尔德女皇做出过不可饶恕的事情。
无论如何她都会复仇,此刻这股烈火正在她的胸腔之中熊熊燃烧。
“不在……”
她一边嘀咕着,一边穿过乱军,从花叶般的刃丛之间跃过。
如苍鹰般锐利的双眸在扫过战场,直至找寻到那个女人——
她看到她了,仿佛信守承诺一般地就在右侧,那个高耸的土坡上,那个女人金色的瞳孔此刻也投向了她,早已等候多时。
在乱军之中,她的周围却无人接近,有如被无形的力量保护着。
奥蕾拉是唯一踏足这片领域的人。
“你居然敢在这里……”奥蕾拉冷漠地拔出了剑,“上一次让你逃走了……这一次我绝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
随即她便向着对方冲去,滚滚的杀气让两边的士兵都不敢靠近这个女人。
她的气势便是直奔着取下对方的首级而去的。
一定……要杀了她。
只有这样才能消解她的恨意,只有这样她的愤怒才会终结。
嘉缇娜的瞳孔也映照出战意,她向后退了一步,漆黑的锁链顺着她的手腕和后背飞出,如触须一般向外扩展,如同羽翼一般张开,她的手中也出现了一把短剑,在她一声令下后如遮天蔽日般向着奥蕾拉而去。
“还在惦记以前那事?”
“我不会饶恕你对陛下做的事。”
她的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她如怒狮一般的咆哮。
砰——
她的剑锋击中了一条锁链的中段,让它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但它在空中划出了一条弧线,随后在空中如活物般调转头,向着奥蕾拉的死角斜刺而去。
“让开——”
那根锁链在奥蕾拉的怒喝之中破碎,甚至都没能到她的身躯。
她并不会魔法,但她却学会了一种古老的破魔之咒。
这种极难学会的咒语能够终止法术的运转,这便是她唯一的,也是对法师们最大的武器。
几根较细的链条却也在这个当口从背后掉转,向着她的颈部勒而去。
“就喜欢这样?!”
她在感知到危险的瞬间便做出了反应,直接压低身形避开了锁套,但头发却被卷住了,这股拉扯力依旧能够制住她。
在那个瞬间她毫不犹豫地割断了头发,挣脱了锁链的束缚,漂亮的银发簌簌落下,在战场的烈风中飘零,割开的断口变得参差不齐,非常难看,但这对她而言毫不重要。
她在挣脱的瞬间立刻反手向着对方刺去。
又一次精巧的挑拨,她的武艺令人叹为观止。
如同翩飞之蝶般的身姿,金属的回响也不断地扩散开。
小雨润湿了泥土,刀剑与水坑倒映着她们的身影。
嘉缇娜只得不断地后退以拉开距离,但奥蕾拉突进的速度实在惊人,在几次反应之后,她便已经冲到了嘉缇娜的面前。
“不要逃!”奥蕾拉怒喝着,“你就只会躲吗!”
“啧……”
锁链似乎唯独对这个女人没什么用——嘉缇娜只得挥动起短剑对抗。
在以前的交手中,奥蕾拉可不会这种破魔之术,当时的奥蕾拉也是用了千万种办法才打败她。
砰——
不断地响起锐利的金属声响。
仿佛只为这一刻那般,奥蕾拉用上了全部的武技。
步步紧逼,直至奥蕾拉抓住一个机会踢中了嘉缇娜的小腹,将她击倒在地。
“我猜我可能又上当了。”奥蕾拉脚踩在了嘉缇娜胸口上,把剑伸入了她的嘴里,睥睨着她,“让我想想看你还会有什么花招?”
“谁知道呢。”
她咬着牙齿低笑了一声,眼底满是讥讽。
而后她的身躯在下一刻变得透明——她要逃走!
奥蕾拉瞪大了双眸,在这个瞬间下意识地挑起了剑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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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局很明显倒向了艾瑞丝的那一方,这主要归功于前来支援的圣骑士团们,在神圣光辉的加护下,宫廷法师们的法术被阻隔开了不少,勉强穿过光幕的火球落在盔甲上,只能勉强让圣骑士们晃动一下,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而已。
原本只有魔剑士能够与之一战的,而现在他们却在同一条阵线上。
凭借着这股优势,他们一路猛进,几乎打穿了罗莎贝尔军队的右翼。
对艾瑞丝而言,一切似乎都顺利得有点不太正常了。
“我有点后悔了,爱思特。”她骑着战马,在被骑兵簇拥着的中军向前眺望,“尽管早就有这样的感觉,但一种特别的声音在我的耳边低语……它告诉我,我们之间必须有这么一次战斗,只有这样我们才会停止争吵,只有用这样的方式我们才能得到答案。”
“我不知道……”爱思特轻轻地摇头,疲惫地望着前方,“我不愿意……见到这样的景象,明明是亲人,为何要兵戈相向……”
“即便是双生子,也是两个不同的人,即便是血浓于水,也终究是不同的人,就算是从小到大的姐妹,终究也无法真正地了解彼此的内心。”
“但是……”
即便如此,人类还是拼命地想要靠近彼此,联络是那样脆弱的东西,也许与真正的理解相差甚远,但它确实能够传达到——人深知这一点,但还是拼命地想要向着对方靠近。
即便如此,爱与责任也永不会变。
“我想保护她,就像以前那样。”艾瑞丝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她一直都是一个不成熟的妹妹,很聪明但是却喜欢胡闹,我一直都保护着她,因为她容易冲动,容易受伤,又那样单纯,这样的她我怎么忍心让她挡在外面,让她成为我的庇护,她是那样的柔弱啊,我不想她为了帮我抵挡外面的风雨而受伤……我原本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守护她此生,我原本想登上王位之后继续保护她……可是却变成了这样,作为姐姐,作为原本的长女,作为应当的女王,我原本就是她的庇佑,然后一直这样下去……”
爱思特抬起了头,望向了正在说话的,依旧深爱着妹妹的姐姐。
……艾瑞丝的声音戛然而止。
如同被抽去了灵魂一般呆坐在了马背上,直直地望着前方。
而后直挺挺地坠下马来。
“姐姐!”爱思特发出了哀鸣,奋力地抱住了落下马的艾瑞丝,但她娇弱的身躯却难以承受沉重的钢铁,坠落时的冲击给她带来了一阵钝痛,令她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快起来……姐姐!”
她试着唤醒艾瑞丝,但后者只是双目无神地呆望着灰青色的天穹,看着纤长的雨丝从浓云间落下,似乎已然失去了意识。
“将军怎么了?”
卫戍的部将也及时地赶到,与爱思特一同搀扶起艾瑞丝,但她已经失去了意识,瘫倒在地上。
得把她送回去休息,这可不是小事。
正在这个当口上,原本稳定的中军却出了些大动静,远远地可以看到列队的士兵被一股蛮力掀飞,原本的阵型被撕裂出了一个大口。
随后一个女人出现在了中军前方。
一个灰青色皮肤的女人,和嘉缇娜长得很像,相似的特征让人很容易怀疑二人的关系,但这一位似乎更热衷于蛮力和破坏行为,战斗的风格也显得更加粗野,更像是那种比较单纯直率的家伙——话虽如此,但她的这副模样应当是来直取主将的。
“情况已经超过了我们的掌握……”对方玩弄着手上的大剑,“这种时候就应该让局势大幅度地变化一下,比方说让一边的首领……和她最忠心的小可爱一起死去,这样的话矛盾可就真的不能善了了。”
如此说着,她挥动大剑,扫开了卫戍的部队。
近卫部队怒吼着冲上前去,但是无一例外地都被这个女人打退,那一柄重剑在她的手中仿若无物一般轻盈,但每一次沉重横扫却都会把靠近的长枪和刀剑击退。
她到底有多大的怪力?
但现在已经无暇考虑了,对方已经逼近到了眼前。
卫戍的部将奋起反抗,但只一击就被击倒在地。
“真好,我就喜欢姊妹情深。”她舔了舔嘴唇,吐掉了一口血,“到地狱里一定会被绑在一起烤的。”
说着她直接举起了剑,就要落下。
爱思特可以逃走,只要她松开手,就能躲开这可怕的大剑。
只是艾瑞丝无法躲开,她便无法放手。
这种时候——如果自己的身躯能够阻挡住的话。
也许今日就是终结——她如此想到,却更紧地抱住了艾瑞丝。
在这最后一刻她也不愿意抛下这个被她称作“姐姐”的人。
爱思特原本以为自己还能够勇敢地面对着那即将落下的剑刃,可在最后一刻她还是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哗——
寒光一闪,尖锐的声响在她耳畔迸发开。
一个银发的少女在挡住了即将挥下的大剑,将其顶了回去。
爱思特定睛一看,惊讶的神色便浮上脸颊。
是可露娜。
“看上去我来的刚刚好,伊丝塔预料的居然挺准。”可露娜半跪伏于地,右手支撑着身体,左手握着银白色的剑,将其格在胸前,“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不会让你如愿地杀死她们的……我保证。”
她如此说着,缓缓地直起了后背——尽管不愿表露出来,她的左手还在因为刚刚的碰撞而发着颤。
可露娜的心里也在打鼓。
“喂喂喂……”对方咬着牙笑了起来,“不管如何……很有趣呀。”
“想办法带她走,爱思特,虽然主将撤了的影响很不好。”可露娜小心地摆起防守的架势,对方刚刚表现出的怪力和周身环绕着的危险气息让她十分难得地用上了这种纯粹用作防守的剑姿,“我会给你们拖点时间的……所以别耽搁,遇到困难就让周围的人帮你,不用我教吧!”
“小心……”爱思特咬着嘴唇,奋力地撑起艾瑞丝的身躯,向着安全的方向撤去。
“当然……”
可露娜面色凝重地低声回应,集中精神面对着这个扛着重剑的不速之客。
“我有点想改变主意了,让我看看你能给我带来什么乐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