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奇妙的地方。任谁过来,都会觉得这栋小楼与周围的城市景观格格不入——如果说周围的景观是二十一世纪标准的钢铁森林城市景象的话,这栋小楼则更像是刚从傻屌bot那看到的,只要贴上Cyber Punk 2077就能当做梗图流传的土味大楼。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打在硕大的招牌与广告牌上,林林总总的小广告贴满了一楼的门墙。
如果说“专业解决各种烦恼”这类广告词还算是有点含糊的微信朋友圈劝诱风格的话,那么“想跟你的烦恼对线吗?想在你的人生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把看不见摸不着的各类烦恼拖出来一顿暴打吗?那您找对人了!”、“将您与您无人理解的烦恼之间不得不说的一万个矛盾变成本世纪最受地球人欢迎的直播节目,详情请咨询……”之类的浮夸的语言,恐怕正常人是只会觉得有人在恶搞吧。
但这栋建筑确实是有着相当的名气。主视角所切到的这栋建筑,其实并不是这世上唯一一栋如此画风的小楼……或者说,没人知道,全世界各地所出现的,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小楼们,究竟是个什么原理。
数年前,这栋突兀的出现在了全世界各地的建筑里蹦出了一群身高最高不到一米四的小矮子,打着“能够解决世间一切烦恼”的旗号,推出了这样一个项目——“与名为‘现实’的怪物来一把正面对决!”
具体来说——他们宣称能把每个人心中最深沉的烦恼实体化——哦,当然,只有那个人自己才能看得到的“实体化”。然后呢,这群带着瓜皮导演帽子的小矮子会用各类奇技淫巧,来辅助这个人战胜自己的烦恼——在外人看来,就是以稀奇古怪的滑稽方式,拼命地与空气进行一场搏击赛——瓜皮侏儒们则称之为“伟大游戏”。
无论你相不相信,想不想找到这群侏儒跟你的烦恼来上一场对决,这都不妨碍这个充满了“娱乐性”的节目,成为地球上最为火爆的节目之一。
这地球画风如此。
在这片奇妙的土地上,你永远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人在哪些地方做着什么样的怪事。
当然,在这些怪事中,现在正要浓墨重笔描述的这件,或许也算不得什么太过稀有的事情。诚然,我们在人生中遇到的种种挫折对于我们自己来说,大多都称得上刻骨铭心,有些甚至应该说是我们人生的转折点。但对于醉心于记录这些,并提供帮助的某些……呃,某些特殊的群体看来,这只不过是他们所接待的,又一个平凡无奇的顾客而已。
就像现在这位一样。
“好了,规矩你都看到了。按上面说的,你得先跟我谈谈你的烦恼是什么,我们再决定具体该怎么办。”
这建筑的一楼,一间刷得锃白瓦亮的房间里,穿着休闲服与牛仔裤的年轻人对面坐着一个翘着二郎腿,戴着个瓜皮帽的……侏儒。
“好的先生。我现在说这事情吧……”
坐在茶几前的年轻人挠了挠自己出门前刚刚换上的牛仔裤,蹭了一下自己手心的汗,终于是开口了。
“不是,谁是你先生啊?”
然后被那个侏儒咧着嘴一秒打断了。
被打断的年轻人愣了几秒,似乎是没回过神来。
“呃……好吧,那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你觉得你应该怎么叫我就怎么叫我,别特么客气,我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听不得敬语。”
侏儒抬起手来,在年轻人面前翻过了手,把手心展示给年轻人——
虽然他没有解释这是在干什么,年轻人也并没有把心思放在这瓜皮侏儒的鸡爪子手上。
“……mdzz。”
“对嘛,这就能听了。说吧,啥事情啊?”
“……我怕您说我矫情。”
“这可未必。我们是专业的。”
侏儒仰了仰头,做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而年轻人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赔笑一样低了低头,张开了嘴:“就,我跟别人说这些事,总是会被嘲讽一番。”
“呵!我们这里不兴嘲讽客户这一套。哦,难道您尊姓武,耍得一手好原生家庭?”
“那倒没有。”
“那您是奥地利人,教的徒弟全都是二五仔?”
“啊?那是谁。您一看就知道我肯定他娘的中国人啊。”
“那,难道你平时的爱好是说自己是心理学爱好者,去采访各地精神病人,还写了本书?”
“这……您到底在说谁,我谁都没听懂。”
“哦,那就没事了。一般来说,跟这几位绝缘的,我们都一视同仁,以最高规格对您进行帮助的。您尽管说您的烦恼,我们都是专业的。”
“那我说了?”
“你说你说,我等老半天了。”
“我想转行。”
对话停顿了两秒钟,也不知是留给了谁用来思考。
“那您……是哪想不开啊?”
“这。我可能,哪哪都想不开。”
“咳。那你是想找个树洞?”
“也不是。我是真的想找个靠谱的给我点建议。”
“那你看我这样子,像是个靠谱的吗?”
“……好吧。至少能当树洞用吧,我憋了太久了不舒服。”
“那您说,我这冲水量很大,不怕您一泄如虹。”
聊天打诨的语气终究是让年轻人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松坦了下来。他深吸了口气,开始了自己的阐述:“我这顾虑呢,分很多方面。一方面来说呢,我现在这份工作,挺多人羡慕的,而且薪水也高。休假吧,虽然没达到我的预期,但也还算是不会被随意克扣,自己有一定的支配权。平日里呢,我确实说不上讨厌我这份工作,也觉得自己能办成这些挺厉害的。现在的朋友圈里也有很多现在这份工作认识的人,我……哎,你怎么不说话呢。”
侏儒翻了个白眼:“我这不是当树洞呢吗。”
“树洞哪是你这样一眼不发干听的?”
“你看你这话说的,真的树洞还能有啥功能?给你吹吹风凉快一下还是蹦跶个虫子出来吓你一跳?”
“……行吧行吧。”
“你继续啊,我还等着你说‘但是’呢。”
“这,我确实是想说但是。但是吧……”
“但是不好组织语言?”
“是。”
“那是对想转的行业有什么憧憬?还是对自己现在有些不满?”
“都有吧。”
“先说说不满吧。怎么个不满意法子?”
“好。”年轻人点了点头,“我现在这份工作吧,是家里人一开始就规划好的。从我考大学,到研究生,再到现在这个单位,一路都是家里人说,我照着做的。我从小也确实没觉得家里人对我的这些要求有什么不对的,达成起来也没有遇到太多困难。要说吧,我家里人给的支持也很多。我必须承认,我很幸运。”
“这和你有所不满没什么关系吧。说了半天,怎么都是好话?”小矮个拿自己的右手蹭了蹭鼻子,打断了年轻人的自述。
年轻人也不恼火,只是咧嘴笑了笑,说:“……就是因为这些好话,我才烦恼的嘛。”
“明白明白。你继续吧。”侏儒摆了摆手,示意年轻人继续。
“我吧,想换个环境。自己从头开始,无论好坏,找一份由自己决定的工作,过一段和我家里人没什么关系的生活。”
“也就是说你对现在情况的不满意来源于你不想凡事都是被家里人安排好的?”
年轻人似乎有些犹豫,吞吐了几秒,没能直接回答,但还是开口说:“这,这么理解似乎也没有问题吧。我这真不是说我青春期晚到了十多年想叛逆了——”
“我懂我懂。你继续。我们当树洞的时候不批判别人想法的。你看,树洞也不会在你说话的时候掉个苹果砸你狗头对不对。”
小矮子的骚话终归还是让年轻人笑了出来。但这笑声却也没能持续几秒,年轻人很快还是又想到了自己眼前的烦恼。
于是他问道:“那我这想法,您是赞同还是不赞同啊?”
“你看,你到现在都在绕圈子没说清你什么想法呢,我怎么会有意见给你呢。”那矮子翘着的二郎腿脚尖一晃,“放轻松,我们这里呢,一般都是以让您认清自己的想法为主要目的的。像你这样嘀咕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觉得自己问题很大的,在我们这那是如过江之鲫,我们见得多了。”
“呃,所以说我其实是——”
“得了,我觉得初步的了解到这里就可以了。我看啊,这事能成。”
“什,什么事能成?”
“就是说,你这活啊,我们接了。你应该是知道我们这主营什么业务才来的吧。”
“呃,嗯。我知道,空气搏击嘛。我也是觉得这玩意挺神奇的,听上去就算解决不了问题也能减压才——”
“得,又是个不信疗效的。倒没关系。来,您在这坐会,我进去拿份合约出来,你一会可要认真瞧,仔细看……”
那带着瓜皮帽的侏儒跳下了沙发,踢踏着自己的尖头皮鞋,往后门走去,一把拽开了木门。正要进去,却又回过头来。
“哦对了,欢迎您加入‘伟大游戏’。无论您有什么烦恼,是怎么个形式,我们都能帮您把这玩意从您脑子里拉出来,跟您好好对线solo一把。您放心,我们是专业的。”
“嘿嘿。我知道。都不怕你们直播我跟空气搏斗丢脸了,哪能不相信你们的能力呢。”
“这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