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第一次明白人原来可以这么无力。她们到底在自豪些什么?一群初中生组建的所谓自制团的头领,也能自称将军?
或许有一天她真的能够成为将军,但不是现在。
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明亮的眼眸中却有无法抹去的阴暗。
死人了,死了很多人。
乌萨斯的土地上日日夜夜的流着血,乌萨斯人的征程中也不乏失败者的泪,尸体铺平了乌萨斯崛起的道路,她曾经以此为荣。
可笑。
即使乌萨斯人都消失在了这这片土地上,泰拉的北境也仍然存在。
即使失去了国王与将军,这个国家也能正常的行政,运转。
同样的,牺牲了荣耀,乌萨斯依然还是乌萨斯。
只有人,死了就没了。
街头巷尾中堪称打闹的战斗,那些被她无视的或是侮辱,或是赞誉的声音,也都消失在了黑红的穹顶下。
很快,嘴角拉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她也将死在这样的天空下,她也将死在这样的天灾中。
伤口在隐隐作痛,浴血的乌萨斯人身边躺倒着无数整合运动的尸体。哈,究竟是围在身边的暴徒更加危险还是云层中酝酿的灭世危机更加致命?她不知道,反正两个都足以要了她的命。
雨幕遮掩了她的视线,她无法确定还有多少敌人,凉丝丝的雨带走每一寸肌肉的热量,她究竟是为了取暖而颤抖还是为了恐惧而低头?她不知道,两个都足够糟,前者象征失温的到来,后者则代表她食失去了反抗的机会。
抬起了自己的头,她决意蔑视死亡,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似乎前一秒还在为中学自制团里的琐事所困扰的她从未如此接近过终末的结局。
她还没准备好,她的身体在挣扎,她的灵魂在反抗,徒劳无功之间,她突然明白了:原来在真正死去之前,没人能准备好。
希望早就熄灭,满目的疮痍将是凛冬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映像。命运似乎如是裁决。
可惜有人不信命亦不信神。
漫步于熄灭的灯火之间,有无罪的义人决意带来希望。
奔袭间踏碎的水波荡漾,沉闷的响声响起,溅射起无数的水花,镜面破碎的瑰丽与映照其上的希望美得令凛冬失声。
整合运动的身影铺满了街区,当然是失去了行动能力的。
没有停下,踩着水纹奔向目的地的义人回头望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乌萨斯人。
我记住你了。那双异色的瞳孔带着的坚定与纯粹仿佛带着力量般传递到了接近极限的躯体上,灰色与淡绿交织出的光辉照耀了凛冬干涸的灵魂。
艰难的撑起自己的身躯,试着模仿了一下义人的表情,随即被自己的行为逗笑的小将军摇了摇头,再次迈出了通向生死彼岸的步伐。
“等着吧。”凛冬最后回头望了望那核心区的方向,她不会放弃的,但凡有一点希望,她都要去试试。在追上那道身影,挑战她并且战而胜之之前,她都不会死。
义人看着被雨幕遮掩的罪恶,顺着思维的细线攀附,流动的信息借着每一个人类的眼睛与耳朵传入了她的灵魂中。
看啊,这是乌萨斯。
即使女初中生也有勇气拿起消防斧为希望与生存一战,天生的坚韧是最好的礼物
看吧,这也是乌萨斯。
即使是平时的老好人也能带着歇斯底里的狂笑犯下上帝也不愿垂眼的罪行。
看着,这就是乌萨斯。
即使是光鲜亮丽的发型与剪裁得体的衣裳也不能掩饰那些大人物身上的尸臭。
这片土地孕育了太多,从那单纯为了生存而牺牲一切都年代中走来,她无法理解这些复杂至极的政治格局,也不屑于那些虚与委蛇的交易与肮脏,更令她难以接受的是这些暴行。
眼前碎裂的乱石之间,发泄的兽欲几乎凝为实质从她的脚尖流下。
她以前从来没发现,人类杀戮自己同胞的天赋是如此之高。那些闻所未闻的折磨,那些满地的碎肉与不成形状的骨骼,满满的扭曲暴力充斥着这座城市。即使是待宰的羔羊也能得来一个痛快,而这座城市,正在被天灾所孕育的绝望凌迟。
必须加快速度了。在心底默默感谢城市外围的天灾信使,这些专业的预判员一如既往冒着感染的风险奋斗在第一线,这让她想起战死在城墙上的骸骨们,那些高贵的死灵驻守在几乎不可能守住的防区,即使是死亡亦未能将他们驱离。正是这第一时间更新的数据将拯救不知道多少人的命。
圣光温和的穿越过雨幕,扩散而出的光弧让她仿佛置身万华镜中,透过雨水的缝隙发散出辉光。
辅助性的术式重现于世,旅行者的挽歌奏响,空灵的女声传唱着旅行家的故事。
在她们那个年代,信使又被叫做旅行家,而今日的她,决心邮递希望。
突然降下的雨水不是个好现象,这意味着核心引擎的余温会更低,而她没有时间去重新预热,对于这些笨重而精密的设施而言,这意味着爆缸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好在她本就不指望切城能开到哪去,只要这头渐渐死去的巨兽能榨出最后一滴心血,稍微移动个几公里,避开天灾的核心区后,大部分没有感染急性矿石病的人都不会死去。
罗德岛救不了所有人,乌萨斯救不了所有人,阿萨勒兹救不了所有人。
她来。
她不是神,她没办法做出每个人都会活下去的承诺,但她能给这些人一个战斗下去的机会。
核心区的街道近乎空荡,踏过万水千山的力量悄然护佑着少女的躯壳,淡金色的光辉耀然,隔开了冰冷的空气与雨水,轻柔的推力顺着少女的肌肉拉伸,完美的契合了少女的每一个动作。
在术式的帮助下腾越于建筑的屋顶之间,如果不是身体的状况相当糟糕,义人都想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了,一路撞过去似乎也是个办法,但她可不想站在反应炉的面前脱力。
在触碰希望的最后一瞬倒下是世界上最残酷的幽默,她不想再做回想。
中心城区那座高大的塔楼亦是建立在人民的血汗之上,但好在这些脑满肠肥的官员们还算惜命,无比坚固的材料构成了这栋几乎可以与永固公事媲美的碉堡,即使是塔露拉亲自出手也没能融化它的主梁。矗立不倒的结构不知该说是最后的辉煌还是绝妙的讽刺。
毫不迟疑的冲进了主控室,在灵魂中记忆的帮助下,她熟练的像是在此工作多年的技工。
骤然粉碎的房间大门短暂的夺去了守候在此的暴徒思考的能力,双手砸在了第一个敌人的太阳穴处,暴徒翻了个白眼干脆的晕了过去。挥舞起首个倒霉蛋的身躯当做武器,狭小的空间中不断有人被击倒在地,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战斗结束,将手中千疮百孔的“武器”扔到了门外,在哀嚎声与压抑的低吼中,少女毫不意外的发现所有的表盘与看上去能按的地方都被破坏了。
但是没有关系,少女来时的路上翻阅的记忆并非毫无用处,圣光在纷杂的线路中流动,感知的触角很快帮助义人完成了初步的检查。
所幸整合运动内部也没有什么真正的工程学人才,否则在精密的破坏下,义人也没办法修好这些物件。
发电机是好的,整合运动似乎试图把单独的电机给拆出去,因此这件由源石驱动的引擎仍然可以很好的工作。
透过那冷漠的脸庞,似乎可以看到义人那一闪而逝的喜悦,然而义人自己也说不上这种感觉是否是错觉。
来吧,乌萨斯人们,这里可不适合埋骨。
残阳的最后一缕光芒伴随着指令的发出消散于天地间,义人扔掉了手上的电线,切城的第四号机组还未被拆除,意识到自己没有足够时间带走这件设备的爱国者命令手下们将锅炉的气闸钉死,如今正在膨胀的气体被坚实的外壳所限制,但谁也不知道这座已然化身炸药的野兽何时会发出自己压抑已久的怒吼。
她不能顶着一个能够瞬移敌人执行修复工作,只需要一刀,弑君者就能让她一切都努力化为灰烬。
值得吗?为了一群乌萨斯人这么拼命?
这是人类自己的事,不应该由她这个义人插手。
灵魂深处回响起致命的诘问,仿佛又黑色的铁壁从四面八方回荡起鞭笞般的疼痛。你的肉体,你的思想,你的骨骼,你的意志,都应当为人类的大义而服从。谎言,污浊,不择手段,你就是这么践踏自己无罪的灵魂的?精神中的斑杂愿望在回荡,激起壮阔的波澜。
可惜她没什么感觉。
他们夺去了她的罪恶,亦夺去了她感知人性的能力,她连分辨情绪的能力都没有,只能靠记忆中大家经验来界定感情,这样的她,能对这些他者的信念有什么感觉?
再度踏上征程的阴影中,还没完呢。
巨熊理应早已停跳的心脏中缓慢的抽(?)动着的是那衰老的肌肉。乌萨斯人的造物就像他们自己一样,是冰雪中诞生的奇迹。
生存下去,这片土地尚且充满恶意,我们还不能停下。
站在了世界的巅峰,舔舐着血口中属于敌人的肉渣,衰弱的巨熊甩了甩无光的毛发,风雪与雨滴肆无忌惮的打在它巨大的身躯上,这个曾经连呼吸都能令卡西米尔战栗的巨兽于血管中灌满了自己的毒汁。
烈火烧灼般的疼痛腐蚀着它的意志,但好在它还没虚弱到需要人施舍的时候,只需休整片刻,它尚能为耀眼的希望铺平眼前的道路。
乌萨斯人被击倒过无数次,恶劣的环境,寂灭的同行者,虎视眈眈的外敌,但只要人还在,乌萨斯就还有希望。
没错,还没完呢!
乌萨斯的土地不再欢迎乌萨斯的人,但乌萨斯人亦不会坐以待毙,归来的义人站在人类的这一边,而非虚无缥缈的命运与无聊的复仇戏码上。
来吧,让我看看乌萨斯的冬季的冽冽寒霜,能不能浇灭咆哮着的巨熊心头的热血!
乌萨斯人!还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