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南部防线悠哉无事的场景不同,虽然面对的只是森林外围的对手,但北城防线依然在一开始就陷入了苦战。这些在原始森林里生活的家伙,力量和生命力都比寻常的野兽强出许多,甚至有些大体型的家伙,仅靠肌肉就能护住身身体内部的柔弱要害,非常难以对付。
但这仅仅是个开头。向托尼利斯涌来的大部分野兽,都在漫无目的地朝远离森林的各个方向移动,直奔着托尼利斯来的并不多。眼下聚集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跑到托艾山里后,循着人群聚集的气味过来的。它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是整个种群一同行动,却遵循着从众的本能,在少数最先找到托尼利斯的领头者的引导下,齐齐冲了过来。
可以预见,在这第一波攻势过去之后,更加神秘而强大的家伙还会源源不断地进场,参与到这场数百年难遇的围城危机之中来。怪物大量过境,托艾山的产出甚至植被都被大量破坏,后来的家伙们找不到食物,循着血腥和同伴的气味,只会往托尼利斯来。
那时候,托尼利斯就算准备周全,也很可能抗不了多久。
只是关于这一点,巴巴托斯就没有什么准备了。或者说在他心里,他已经彻底放弃了他的人民和城市,只想着除掉马尔菲了。怪物攻城,这样的事情只在三百年前凯森帝国极速扩张,为了行军大量清理地貌时出现过。巴巴托斯原本不是贵族,没有接受过贵族的精英教育,只是知道有这样的事,却不知道其中的细节。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从一开始,他就是输的那一方。与其将整个混编军团留下来正面送死,还不如让马尔菲和平民先做炮灰,再让主力入场,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剩下的,就要看马尔菲跑不跑得动了。只要马尔菲没有办法挪窝,他就必须来替巴巴托斯承担守城的责任,除非马尔菲的领头羊狠心舍弃他们花费大心血建立的地下帝国自己跑路,否则他们就必须出人出力,做巴巴托斯的马前卒。
这也算是马尔菲唯一的短板了吧。
但那些事情都是以后的事了,巴巴托斯虽然有心放水,却完全没有想到,这些怪物来得这么凶狠,顶在最前方的重步兵大队按照计划,像锯齿一样参差错开,将怪物们划成一股一股的小部队,由后方的其他人进行绞杀。但是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就出了问题,怪物实在太多了,顶在“齿尖”上的重步兵们几乎在一瞬间就被兽潮淹没,与后方的指挥部断了联系,只能各自为战,坚守阵地。
唯一的一支混编中队原本是作为支援,四处游走支援难以解决的小股怪物。在与怪物有所接触后,巴巴托斯赶忙将中队拆分成最小单位的小队,火速派往各个“齿槽”进行支援。
然而形势并没有好转,五千人原本不少,但现在站在高高的指挥塔上,无论如何都显得太少了。来袭的怪物里什么古怪的家伙都有,森林狼这样的角色因为大部分都在原始森林外围,这会反而没有它们的影子。浑身是刺却长着爪子的不知道是刺猬还是豪猪的东西;外皮异常坚硬,爪子却像变色龙一样灵活柔软的鳄鱼一样的蜥蜴;毛皮柔亮动作敏捷却长着肉翅,身上笼罩着风系魔法的豹子一样的怪鸟。
最显眼的是一种头上长着角的行动迟缓的猴子,右爪没有指头,被五根完全可以直接拿来做匕首的骨质替代。这种东西似乎会主动使用魔法,将骨爪变成金属的质地,趴在各种其他怪物身上,不紧不慢地四处偷袭。长爪打在盔甲盾牌上溅出火花,打在布衣肉体上溅出血花,比只会狂吼着撞击盾牌的其他同伴们,显得聪明许多。
所幸它们挥爪速度快,行动速度却很迟缓,城防的大弩正好派上用场,一箭一个。然而巴巴托斯刚命令弓箭手优先处理这些猴子,就发现锯齿的阵型已经被从某处撕成两半,怪物的先头已经抵达了防御工事脚下。巴巴托斯急忙赶过去,才发现这堆怪物中间,混着一种可以融到地下的东西。这东西只有一个,但当它偶尔从地面出现,即便是在工事顶部往下看也都觉得十分庞大。巴巴托斯正看着,怪物便忽然从地下一跃而起,像是海浪一样腾起,再轰然落下,只是落下的不是海水,而是泥土和石块,底下的人自然无从幸免,径直被拍得粉碎。防御工事也像纸壳一样,丝毫没有阻碍的能力,直接被像挖蛋糕一样挖去了一块,向着受损的方向倾斜了过去。
这是什么怪物?
巴巴托斯惊骇不已,却顾不得深究,大声喊着叫混编中队去解决它,然而一旁的副官却赶忙提醒他,混编中队已经被分成许多支混编小队调走了,现在都在苦战中。
巴巴托斯突然有些后悔把第一混编军团调走的事情,却马上反应过来,苦笑了一声。用不着他放水和把关,他的计划已经自动开始运行了。
“这里危险,先撤下来,去通知其他三面的防军,火速赶来支援!”
巴巴托斯匆匆跑下指挥塔,准备转移到备用工事里,眼角的余光却忽然发现了一个低着头的副官。这个副官的头盔压得很低,头也垂得很低,不和其他人一起行动,却始终跟着自己。
毫无疑问,这人是马尔菲派来监视他的,大概一旦他要逃走,这人就不再掩饰了。巴巴托斯心中凛然,却立刻不屑地笑了一声。逃跑?他已经不屑做这么懦弱的事情了。他要成为英雄,成为一个被人唾骂、遗臭万年的英雄!哪怕不被人理解,他也已经无所谓了。英雄不都是孤独的么?他早都豁出去了。
仔细品味着这份崇高的孤独,巴巴托斯反而来了精神,开始冷静地指挥起军队行动来。
大概是北城也有马尔菲的眼线,一见大事不妙,巴巴托斯吩咐下去的传令兵还没跑出他的视线,两边的“民间自卫队”就已经赶来支援了。这批生力军里藏着近四十名魔法师,很快就集中火力,暂时困住了突破防线的怪物,随后一颗庞大的火球轰然落下,在一阵地面的颤动后重创了这个前所未见的家伙,成功让它掉头逃跑了。
巴巴托斯站在备用指挥塔上看得清楚,表面上振奋不已,心里却觉得可惜。这样的家伙用来破坏地面,将马尔菲暴露出来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可惜就这么逃走了。不过还好没死,以后说不定可以拿来利用……如果他还有命的话。
不过就算马尔菲的这些人来得再及时,也顶不住的。这些怪物比巴巴托斯和任何人预料中的都要强势,算上他们也顶不住。除非凯森帝国唯一的一支纯魔法师军团派一支大队来这里,用魔法地毯式轰炸,否则托尼利斯这次在劫难逃。而且生怕军队和马尔菲的佣兵们奇迹般地顶住攻势,他还特意将在防御工事上做了偷工减料。上上任城主曾经对付过从托艾山里泛滥的异种野猪,留下了一套相对规范的防御计划,要求至少三道工事,最后一道工事要离城市三公里远。巴巴托斯毁掉了这份计划书,他的第一道工事离托尼利斯的北城门就不到三公里,边缘的居民都看得到这里的战况。
于是毫无意外的,就在战斗开始不到十分钟,由步兵军团和马尔菲势力组成的抵抗队伍,就被先头的第一批怪物撕破了防线。两道防御工事形同虚设,怪物们拼接着体型优势,直接一股脑挤过来,就将巴巴托斯没来得及露出短板的阵型正面击溃,冲进了毫无防备的城内。
似乎是有了第一道裂缝,人类的士气大幅下降,很快第二、第三道防线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越来越多的怪物突破封锁,冲进了托尼利斯城内。不同于巴巴托斯的孤注一掷,城内居然也有马尔菲的势力,似乎这些留在城内的人才是马尔菲真正的成员,这些人个个身手不凡,战力也相当出众,居然在短时间内就剿灭了第一群冲进来的怪物,协助后续赶来的外围成员堵上了第一处缺口。
可惜,随着坚持抵抗的重装步兵们逐渐耗尽体力被兽潮淹没之后,最后防线的压力又增大了一个级别,缺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不到半个小时就宣告防线彻底崩溃,所有幸存下来的人都被迫转移到城内,依靠建筑紧急拉起了新的防线,和怪物们打起了巷战。
马尔菲的强力同样远超巴巴托斯的预料,他收回了紧急召回第一军团的想法,做出一副天已经塌了的麻木模样,像机械一样用没什么声调的话鼓舞士气,四处巡逻,偶尔撞见从战线里逃走的佣兵,也像没看到一样理都不理,自顾做着自己的事情。
他知道这不过是徒劳的挣扎,其他的人也都知道,但他必须装出这个样子,才能逃脱马尔菲的怀疑,才能顺利借着这个机会狠狠地打击一下马尔菲的势力。
唯一遗憾的是,他还没有找到一个可以放心托付的继承者,不论这次计划成不成功,他死了之后都没有人来接替他的事业,继续打击马尔菲。帝国囿于内乱,等想起派个新城主来这个已经被怪物们搞成废墟的时候,恐怕马尔菲都从地下转移到地上,自己当上城主了。
不过那些事等以后再去考虑吧。
在怪物再一次突破了新构筑起的防线,对防线内的平民大肆杀戮之后,巴巴托斯彻底放弃了思考。
而此刻的符砚青和米莉雅,却正在空荡荡的马尔菲里游荡。
并不是符砚青狠得下心来对无数平民惨遭屠戮袖手旁观,而是米莉雅骗了符砚青。
在昨天晚上索罗斯告诉米莉雅,他们要去城外防线准备抵抗怪物袭击的时候,符砚青问起索罗斯说了什么,米莉雅告诉他怪物来袭的时间在后天。沉浸在满足和疲倦中的符砚青并没有注意到久违了的那一点违和感,没有对此产生怀疑。今天一早,就被米莉雅借着调查马尔菲的名义拉着去了地下,准备去找兰其娅获得更多的情报。
理所当然的,马尔菲空荡荡的,几乎没有几个人。都是脚步匆匆,通行无阻的看起来身份不低的家伙,就连那个符砚青都看不透的绷带怪人卡谬,今天也没有出现,他原本守着的关卡只有几道铁链,封锁住了普通人的去路。
这种低级而简单的阻碍,自然对符砚青来说不算麻烦。他抱着米莉雅直直跃上高处的空档,轻轻松松就翻了过去。
相比已经关门大吉的赌场,和虽然有人却都紧闭门窗的“猪场”,彩街里总算有了些人影,只不过不像他们上次来时的那样都是不带面具的马尔菲本身的成员,反而大多数都是带着面具的地上的顾客。
彩街里也有相当一部分商铺关了门,原本米莉雅还带足了金币银币,准备买一点上次没钱买的东西,现在却只能直奔目的地去了。令米莉雅相当惊讶的是,彩楼里居然十分热闹,有不少带着面具的顾客坐在彩楼里,搂着女人一起聊天,二楼的许多房间也挂着“有客”的标识。甚至彩楼的掌柜兰其娅,也在一间客房里接待客人。米莉雅去找她的时候,只有兰其娅的手下在替她营业,让米莉雅稍等片刻。
没有办法,总不能闯进去打断人家的好事。米莉雅悻悻地坐到二楼的沙发里,回忆着兰其娅的模样。
这女人虽然保养的不错,但似乎已经有四十多岁了吧?这把年纪了还要亲自接待客人,该说是敬业呢,还是该说艰难呢?
不过稍微坐了一会,米莉雅就敏锐地察觉到一个现象。这里的顾客出入很不成比例,来了就没有走的,都在房间或者大厅里待着。而且出乎意料的是,她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了女性的顾客。那个女人同样带着面具,被一个身材发福的家伙搂在怀里,看身材和露出的半张脸都能看出来非常年轻和漂亮。除此之外,这里的人都穿得相当华丽,明显比普通的市民高出许多档次,似乎都是在地面上有相当身份的人。
他们都是来这里避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