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两名少女紧贴着肩膀坐在长椅上,不少男生经过时会不好意思地偷觑下两人,然后有些留念地回了头。
有些凉意的秋风似乎根本没有影响到两人,两人仍是还是针织衫、薄外衣配短裙的配置,庭川樱满的脸上甚至泛着霞色。
太近了……这个距离……庭川樱满如此想。
“……小樱满,我们很奇怪吗?为什么大家经过我们身旁时这样的表情嘞?”
庭川樱满微笑着摇了摇头,朝自己的手哈了口热气。虽然这个天气让身子很热,但大脑还是正确地告诉了自己——冷。
女人就是靠着这种含糊的感觉来行事的,说的好听点能够联想到某些东西,有助于思维的发散,说的难听点只是在逞强罢了。话虽如此,也有不少人凭借自身的直觉与惊人的判断力而准确行事的。推理小说里的警察和侦探几乎无一例外,讽刺的是,这些人往往不是女性。
庭川樱满想了想,庭川月大概也是这类人。她记起了上个月家庭聚餐的时候,庭川月背着只喝了一杯就醉了的自己说的话。
“月呀,我这样子是不是很狼狈呀~”
“不,比平常好。”
那时醉醺醺的她有些生气地反问。
“是在嫌弃我吗?嫌弃我的话就放我下来,我自己一个人可以走回去!”
庭川月完全不顾庭川樱满在背上大吵大闹,只是自顾自地走着。
“……我的意思只是想说自己好久没喝醉了,而喝醉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庭川樱满浑身发颤,她越去体会庭川月的话越感到了身上的凉意。
“……为什么。”
庭川月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只是笑了笑,回答到。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庭川樱满思索着,突然吹来的风钻进了有些松懈的庭川樱满的后衣领,这种自上而下的打击让她打了个激灵,和当时一模一样的感觉。神琦里奈忽然抓过庭川樱满的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
庭川樱满有些惊讶地看向神崎,神崎“呜哇”了一声。
“小樱满的手好冰啊。一定是体质太弱了原因,跟我去吃火锅吧!”
“不行哦。月先生嘱托过我最近不能乱吃东西。”
“因为亲戚来了的原因吗?”
庭川樱满的身子颤了下,脸更红了。神崎的嘴角上扬到一个非常危险的弧度。
“竟然把生理期告诉了庭川先生啊……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庭川先生和小樱满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我记得小樱满好像提过和庭川先生没什么亲戚关系吧?”
庭川樱满“诶”了一声,含糊地“嗯”了一句。
“不是亲戚的话,那不是很危险吗!小樱满果然还是住到我家比较好!”
“不会的,月先生他不是那样的人,。”
神崎的眼珠转了转:“说起来也是,不过太阴沉了,感觉小樱满也多少受到了他的影响。”
庭川樱满的手指来回摆动。
……倒不如说是他受到了自己的影响。庭川樱满想起了那张照片上庭川月灿烂的笑容。
“嘛,那些怎么样都好。庭川先生到底是干什么的呢,感觉很神秘的样子?”
神崎看向迎风飘荡的两条马尾,双马尾的主人微微侧着头,秋日的凉风吹散了她栗色的长发,十分迷人。
“类似于事务所之类的存在……?”
“诶诶诶……?是那种专门抓出轨的人的事务所!?!?那不是……”
神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不远处的一个男生打了断。
“喂,里奈,走了哦。”
“这家伙……每次都那么刚好出现……”神崎嘟着嘴,很不情愿的从围巾中出了来。
“'这家伙'用来称呼男朋友真的好吗……”
“放心啦,早人早就习惯了~”
神琦重新为庭川樱满围上围巾后,便挥手离开了,庭川樱满也回应着朝她挥了挥手。
“那我先走啦,小樱满回见哦~”
“回见。”
庭川樱满长呼了一口气,慢慢地将身子一点点贴近椅子。
呼,终于结束了。差点就熬不住了……
“辛苦了。”
被黑色风衣和灰色围巾包裹住的男人就这么坐在了庭川樱满身旁的位置上。
“你这幅样子是怎么进来的?没被老伯盘查吗?”
“不要说的自己的监护人和危险人士一样。”
庭川樱满无奈地拍了拍额头,仅仅是这么个轻而易举动作,她感觉到的只有吃力。
“服了你了……”
庭川樱满用手锤了一下男人的手,好像撒娇一样。男人用手背靠近庭川樱满的额头后不由得皱了皱眉。
“……还能站起来吗。”
庭川樱满瞪了男人一眼:“这种时候应该直接抱起我而不是废话吧。”
庭川月摆摆手:“所以说你们这个年纪不是都讨厌……”
“庭川月。”
“……昂,在呢。”
“抱我。”
男人迟疑了片刻,然后利索地抱起了庭川樱满,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两人。
“……走了哦?”
“……你这家伙!!!!!!”庭川樱满大力地咬了口男人的肩膀,“……是抱着我,不是扛着我!”
男人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将庭川樱满抱在怀里,庭川樱满轻轻握着男人的衣襟的一角,两人慢慢地走在大学到家的路上。
“呐,月。”
“嗯。”
“有个同级生跟我告白了。”
“这个星期第三个了吧。”
“嗯。不过,这次我打算接受。”
庭川樱满想起那个男孩告白时可爱的模样以及认真的侧脸,不由得浅浅一笑。庭川月的余光瞥见了,嘴角也微微上扬。
“终于到了这一天。”
“舍不得吗?”
“不如说你终于踏出了这一步,我很开心。”
庭川月忽然停下了脚步,庭川樱满看着那张瘦削的脸,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但头脑的沉重感让她再也支撑不住,视线愈来愈模糊。
(二)
庭川樱满猛地惊醒,头疼欲裂的她看向四方。
不是庭川事务所……
这熟悉到令自己恐惧的四周,让庭川樱满不由得下意识地掩住了嘴。
“樱满。”
庭川樱满小巧地嘴因为惊讶而成了O型,她清澈如春水的瞳孔也渐渐开始泛起了涟漪。
“舅公。”
老人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太勉强你了吧……没想到这两个家伙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自己两个人先走一步,但是你却……”
“没事的,他们有自己的想法。”
庭川樱满看着黑白相框里的一树夫妇,思绪不断在脑中飘过。爸爸妈妈去世是七年前的事情了,自己现在又站在熟悉的灵堂的话。那么,自己一定是在做梦,或者,发烧烧糊涂了。
……只有如此才能解释的通。
“樱满,结束后我还会找你的,再多坚持一下下吧……”
“好的,舅公。”
庭川樱满恭敬地鞠了一躬后,任凭刘海散了下来遮住阴郁的面部。老人叹了口气,无奈地和一旁扶助的人走开了。
庭川樱满背对着灵堂,她现在仍然和几年前一般,十分想把两人从棺材里父母拖出来问。
为什么要自说自话地离开。
为什么要丢下自己一个人。
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死亡。
……
太多太多的问题萦绕在庭川樱满的脑子里,七年来,她一个问题都没有解决。
正如庭川月所说,她的时间就仿佛停滞在了得知父母的遗书的那一刻。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出于多大的痛苦才会去选择了死亡这条道路,但她觉得,自己的这七年的痛苦与迷惘一定比造成父母的原因痛苦的多得多。
“一树同学……”
庭川樱满的耳边一直有人细语,刚开始时,庭川樱满还没有反应到是在叫自己,回过神来,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时竟满眼泪水。但她终于想起在被庭川月收养前的身份——一树樱满。
“十分抱歉,我——”
“我们都懂得。任凭是谁都无法一下子从这种悲伤中缓过来的。所以老师才带着大家来一起看你了。”
说话的是庭川樱满曾经的初中老师,有着些许肥胖的他朝着身后的学生挥了挥手,学生们将一大串千纸鹤围在了庭川樱满的脖子上,庭川樱满感觉脖子上好像挂着一大块铁一般难以呼吸。
“我们能做到的很有限,但我们一定会尽己所能的帮助你。希望你能早日返校学习,我们都在等着你。”
庭川樱满点了点头,低下头,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再抬起头时,庭川樱满已没了力气和勇气再去面对没完没了的来人。没完没了的鞠躬,无尽的道谢……
……这些都不是崩溃的理由。真正压死自己、撕扯掉自己最后一点理性的东西是这天守灵时,舅公递来的一封信。
信是一树夫妇,也就是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写的,内容即便再过一百年她也不会忘。
给女儿樱满:
我已经和你母亲,共同踏上了去地狱的路。今后你的道路可能会十分艰难,但如果是你,一定能够战胜这些困难。请原谅我们如此任性的选择。
我们会在天上注视着你的。
因为所有都是在梦中,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所知再来一遍。庭川樱满面对这封信时,再没了当初的悲伤。如今的她很利索地将信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中。
你们到底知道什么。
你们到底懂我什么。
擅自离去,离开我前一句话都不说,还说什么如果是我的话,一定能够战胜的……
……或许只有经历了我这几年的人才能稍微理解一下我为什么讨厌这种话吧。
信在火中不断蜷曲,庭川樱满忽然涌现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疯狂,甚至让她觉得,自己的一生都要为之赎罪也丝毫不为过。
她冲到两个灵牌面前,将他们扔到了火坑中,在众人的喊叫还没有发出之时,她逃出了黑色白色充斥着眼球的世界。
几秒后,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人们终于反应了过来,惊叫的声音撕破了这一方天地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