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后,沸腾一整个白昼的部落也渐渐平静了下
铁门、
铁窗、
铁锁链。
武城坐在坚硬肮脏的地板上,隔着一丝缝隙,望着牢房外的蔚蓝清澈的天空。
十个小时前,也就是今日清晨,他当着几乎整个部落的面,宣称自己是“巫术”事件的始作俑者。作为代价,他被关押到了这间牢房中,等待明天太阳重新升出时,便当众施以火刑。
一想到这里,武城的嘴角就忍不住勾勒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他现在不发作,不是他脾气好或有受虐倾向,而是时候未到。
暴力无法彻底解决问题,只能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武城不想单纯以武力来解决这件事。
就在这时,二十多米外的大门处忽然响起了插锁转动的声音。
“谁?”
临时客串的戍卒登时警觉,然而还没等到他起身查看状况,脑后忽然一痛,人立刻晕死了过去。
戍卒倒下后,一位身着黑衣的窈窕女人敏捷的从黑暗中疾步走了出来。
武城望了一眼黑衣女人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是你啊。”
“嗯,是我。”
艾尔薇娅望着狼狈不堪的武城,眼神复杂。
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良久之后,艾尔薇娅长叹一声,“你这又是何苦呢。”
武城没有接艾尔薇娅的话茬,反问道:“阿扎斯呢?他怎么样。”
艾尔薇娅点了点头,“你将所有罪责揽了下来后,他性命无虞,只是活罪怕是要遭受不少。”顿了顿后,她继续说道:“倒是你,死定了。“渎神”在这个部落里可是超过了“同族相残”的最高罪责。”
犹豫了一瞬后,武城开口向艾尔薇娅询问道:
“艾尔薇娅,你觉得神明是什么?”
“神明就是神明,我们这些蝼蚁般凡人无法理解的存在。”
武城微微一笑,“没错,对于真正的神明来说,凡人只是蝼蚁一般的存在。那么问题来了,艾尔薇娅,你会在意你脚下的蝼蚁是如何评论你的吗?”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说啊——假借神明之名,惩罚人类、要求人类完全服从的从来都是人类自己。……如果有真正的神明的话。”
艾尔薇娅低下眼眸,她完全不认可武城的话,但却想不出如何反驳。思索了一会儿后,她便放弃了思考,低沉的说道:“现在讨论这些事情还有什么意义。”
她定定地望着武城许久、许久,
最终,一咬牙,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
她掏出一把不知从哪里摸来的牢房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牢门,并娴熟的撬开了锁住武城的锁链。
武城一愣,他惊讶的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逃跑吧,耶力克。”艾尔薇娅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中的最后犹疑尽数抹杀。
她从怀中掏出一块罗盘和一份粗略地图,并说道:
“拿上这两样的东西,以你的身手定能安全逃离。不要辩解,我看见过你翻山越岭的身手,你的实力远在我之上。”
望着两样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武城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那你呢?”
艾尔薇娅摇了摇头,“这里是我的家乡,有我的亲人,还有我信奉的神明。纵然我不认可阿扎斯受到的惩罚,但我依旧相信神明最终会给出公正的裁决。所以我不会和你一起逃的……虽然我也很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说,我逃了,你怎么办?”
“我是部落未来的长老,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的,而且我相信神明会站到我着一边的。”
部落未来的长老啊。
武城以前就觉得艾尔薇娅在部落里很有地位,却没想到这么有地位。
见武城沉默不语,艾尔薇娅急了。
“你是不是傻?你现在不逃,等会儿就没机会了。先是为了毫无关系的阿扎斯出头,导致自己身陷囹圄,现在又犹犹豫豫的不敢拼一把。”
武城叹了一口气,很悠长,似乎是要将心中的烦躁和郁闷一吐而尽一般。
然而他悠悠的说道:“我、你、阿扎斯,我们三个谁不傻?你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冒风险救我的。”
武城的话没有说完。
但艾尔薇娅懂得他未说出口的话——“说到底,我也不过是被你抓来的俘虏,我们两认识也不足月余。”
艾尔薇娅一窒,不知道如何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才会毫无迷茫的站在这里。
明明认识……不过一个月。
但最终,艾尔薇娅还是决定遵循自己内心的悸动,她再次重复道:
“拿上它们,逃吧,逃的远远的,永远别再回来。”
在艾尔薇娅殷切又决然的目光中,武城最终慢慢地伸出了手,抓住了罗盘和地图。
最后再深深地看了一眼艾尔薇娅后,武城矫健的翻上三米高的天窗,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无尽的夜幕中。
望着武城离去的背影,艾尔薇娅瞬间瘫软在地。
低低的啜泣了起来。
她不后悔。
但她也很害怕。
她欺骗了武城,在这个神权至高无上的部落,她放走神明的罪人,就算是真正的长老都难逃一死,更何况她这个预备役呢?她和普通居民相比唯一的特权就是在火刑时可以向神明祷告,祈祷神明的原谅她。
艾尔薇娅不想死,真的、真的不想死。
她还没有坐过天上飞行的“铁鸟”,她还没有带上婚姻的项链,也没有去过传说中、在大地尽头的无尽花海。
刚刚她只是在想要救武城的迫切心情下鼓起了所有的勇气,才能坦然面对生死,但武城真的离开后,她就又变回了那个平凡的小女孩。
印第安部落的女人,虽然爱和恨都很干脆、豪爽,一点就燃,甚至她们的婚约通常只起源于对彼此外貌的好感。
看起来似乎很随便和儿戏。
但是啊。
但是啊。
即使是这样,她们的爱情也绝不廉价。
就在艾尔薇娅瘫坐在地上时,牢狱的大门再一次打开,在一众来换班的戍卒惊恐的目光中,艾尔薇娅忽然笑了。
“他走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呆立了几秒钟之后,戍卒的惊恐的喊叫声响彻整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