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加桑大剧院出来,看了一部由伊修斯亲自改编的《骑士的爱人》,辛萨走在干净整洁的芳草街道上,静静聆听查尔斯的长篇大论,关于歌剧,关于文学,关于艺术,不时点头附和几句,让这个话题延续下来。
查尔斯以为倾慕对象有着和自己相同的爱好,更为热情地吐露自己的心声与理想。
声音之大,语气之坚定,视周围行人而不见。
这是加桑最富庶华贵的圣安东尼区,来往的马车无一不是豪商与贵族,如果不是看在辛萨号衣上的曼陀罗花纹,查尔斯身上的贵族气质,巡逻的警备队恐怕早以扰乱市区唯由将他们赶出去了。
直到一辆豪华马车停了下来,派来一名仆人委婉地提醒了一下查尔斯,后者才尴尬地收敛了自己的情绪,眼神飘忽不敢去看身边的黑发美人,而辛萨也是先他一步向那贵族家仆道了歉。
度过这个小插曲,查尔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此时为下午三点半,正是享用下午茶的时间,卡妙贵族甚至会用两个小时来享受这段美好时光,查尔斯故意没安排马车,也是为了能在看完歌剧后,充分利用去碧法尼亚餐厅的路上的这段时间,多和心目中的美人多待一会儿。
然而再怎么闲散,路的终点始终在前方等待。他们抵达餐厅时,门前已经停留了不少马车。
“欢迎两位,尊贵的客人,请问有预约吗?”侍者拉开门扉,清脆的铃声随之响起。他头微低,显然注意到了辛萨黑色冬衣上的曼陀罗花纹,不过并不认为眼前的黑发美人是珀西瓦尔家的小姐。
除了授勋和重大节日,贵族们都不会佩戴家族勋章走在大街上,让陌生人一眼看出他们的身份。并且出门都随时有安排马车。所以,这样做的一般只有仆人。
“我是查尔斯·斯图亚特。”查尔斯自报家门,平常这种事都是家仆做的。
“对不起,男爵大人,您订的下午茶已经安排好了。请随我来。”
侍者领着他们进入餐厅,蹬蹬蹬走上二楼的一间包房,拉开椅子,服侍他们坐下,主动接过查尔斯脱下的黑绒礼帽和黑色外套,拿了一张菜单给他们。
“我们这里有从南大陆东北的阿罗拉红茶,拉雅山脉的大岭一带的大岭红茶,维亚纳半岛红茶,以及伯爵茶,奶油茶,高茶等。请放心,我们的茶叶都是精心挑选,在蔷薇商行中皆被评为优等。”
“我建议先生女士可以选择阿罗拉红茶,这是从海外运过来的特种茶叶,因为时令不同,在加桑很少有良好的成品。这种茶叶外形细扁,颜色深褐,茶汤浓厚,色泽深红,带有麦芽香和玫瑰香,口味异常独特,目前也是卖的最好的红茶。”
侍者介绍完后便站在了一边,这两位对他而言都是陌生面孔。
“爱莎,你喜欢哪种口味的茶叶?”查尔斯抬起头,看着坐在他对面的黑发美人。
“我还不饿,”辛萨放下菜单,指着上面一处道,“请给我一杯这个。”
侍者微微一讶,点点头:“好的,尊敬的女士。”
查尔斯显然也注意到了辛萨点的茶点,那不过是普通的姜茶,在一众菜品里最为廉价的饮品,一壶仅仅需要一个先令——他很明智地没有反驳辛萨的决定,向侍者点了同样的姜茶,没有点茶点。
这个举动让辛萨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看来这个有着诗人气质的贵族也不算迟钝。
侍者很快端着茶壶过来,为两个瓷器杯子倒入姜茶,将滤匙及放筛检程式的小碟子,糖罐,奶蛊瓶等标配器具放在蕾丝手工刺绣桌巾和托盘垫上。
“请慢慢享用。”
侍者缓缓退下,两人相视无语。
最后还是查尔斯打破了诡异的寂静。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带微笑道:“我在家也喜欢喝这种饮品,姜的辣味配上茶的清香,简直像是在夏日里的感受。”
辛萨回应一个笑容,身为西区的孤儿,他知道姜茶和姜啤都是平民家庭中最常见的饮料,两三便士就能做出一壶,可即便如此,饮料对于西区的贫民而言,依然是种奢侈品。
以查尔斯的世袭贵族身份,是不可能接触到这两类东西的,说这种话只是为了放下身段,和他处于同一水平线上。
伪装成美少女的辛萨双手碰杯,颇为淑女的抿了一口,心底不知为何涌起一股冲动:“在我的家乡,这样一杯茶,就可雇佣一名七岁的童工一周。”
查尔斯喝茶的手停了下来,抬起头,浅棕色眼睛中弥漫着不可思议。
“.……”他沉默了两秒,“据我所知,私自雇佣童工违背了《工厂法》。”
“但学徒不算在此列,不是吗?”辛萨淡淡笑道,只要是法律,就会有人钻空子。正规的学徒制,师傅教授技艺,并提供食宿,所以学徒没有工资,而雇佣童工却反着来。
比起一日三餐的开销,很多童工拿到的薪水只能够一天两顿,甚至一天一顿。
未等查尔斯回应,辛萨继续说道:“我隔壁邻居家就有一个小孩在鞋油场工作。工作内容很简单,只是覆盖一层油纸,一周的薪水是六个便士。”
“六个便士?”查尔斯忍不住难以置信地问道,“为什么他要干这种廉价的工作?!”
家里的仆人甚至埋怨过,一只母鸡都快涨到六便士了!
“他不干,很多人一样要抢着干。”
“.……”查尔斯再度沉默。
“但很可惜,我离开的时候,那个小孩不得不从岗位上退下来了。”辛萨放下茶杯,感叹道。
“为什么?”是忍受不了这种工作了吗?
“他的眼睛快瞎了,”辛萨望向窗外,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因为他在地下室工作。”
过了半晌,查尔斯艰难地问道:“那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谁知道呢。”
包房一阵沉寂。
辛萨回过头,看着望着繁琐昂贵的用茶器件怔怔出神的查尔斯,后者身着马甲,一时更显诗人的忧郁气质。他歉意道:“查尔斯,抱歉让你听见这样一个影响心情的故事。”
听到倾慕之人直呼自己的名字,查尔斯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长长叹了一口气:“可惜我现在无法对他们做些什么。”
“你能有这份慈悲之心自然是很好的,这世上很多事,我们都无能为力。”
为了安慰查尔斯,辛萨甚至讲了“君子远庖厨”的故事。
查尔斯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似乎心情真的好了一点。
“对了,我差点忘记了一件事,”他忽然一打响指,脸上的笑容变得喜悦真诚起来,“新年春狩的当晚,伊修斯·珀西瓦尔侯爵大人将举办一场慈善晚会,募集资金建立慈善资金会,我想,到时候可以让儿童们能以正常方式上学,不用再去打工。”
可惜就算免费上学,提供食宿,那些儿童的家长或许都不愿意,除非给他们钱,但那更加不现实……辛萨不忍打破这个诗人贵族的天真幻想,含笑点头:“我们都在努力改变现状,相信未来一定会更加美好。”
只要战争不到来。
然战争必将到来。
接下来,两人继续聊了下关于贫民区的一些见闻,关于底层人民的生活,逐渐在查尔斯心中勾勒出具体的形象,但话题落到最后,依然是关于“爱莎”。
“周五你还能再出来一次吗?”查尔斯问道。
辛萨沉吟片刻,摇摇头:“抱歉,斯图亚特先生。”
他抬起黑亮的眼睛:“我有个哥哥要来加桑做生意,周五就到了,我必须见他一面。”
哥哥?爱莎还有哥哥?查尔斯有些诧异,但立刻升起一股欣喜,用餐巾擦了擦嘴,佯装淡定地说道:“没关系,既然出来了,不妨到我家做客,默克的美食,和帕鹿利克还是有所区别。”
辛萨想了想,点点头。
查尔斯放在桌子下的右手用力砸了砸,却不小心碰到了桌子,让桌子和上面的茶具都哐当一声晃动了一下。见到黑发美人探寻的目光,他忍住右手剧痛,却忍不住笑,伸出来拉起墙边通知侍者的铃声绳索:“那今天的下午茶就到这里吧,我十分期待后天的见面。”
结了账,两人走出餐厅,扑面而来的冷空气让他们的呼吸都忍不住一窒。
辛萨嘴角抽了抽,撇过脸,正好看到了一双盯着他看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主人,隐藏在了褴褛的黑袍之下,依然能看出他(她)的身材十分高挑,手指和脚上长满冻疮,身体在寒风中微微发抖,似乎注意到辛萨的目光,这人立刻收回了视线。
待马车消失在街角尽头后,那人手指紧拉着黑袍边缘,缩着身体颤巍巍地走进餐厅。
“又是你?警备队的人为什么还没把你赶出去?”侍者皱紧眉毛,双手用力,将其狠狠推在了地上。
黑色帽子掀了起来,露出那人栗色的长发。
侍者吹了声口哨,四周立刻有几个强壮的男人聚集了过来。
“这个女人交给你们了。”
埋着头,蜷缩着身体的她,只听见侍者的冷笑,以及几个男人的混言秽语。
“姿色不错嘛,你确定没有任何问题。”
“你不想干滚一边去,老子来第一个,谁敢和我争,我就砸烂谁的头!”
“我就喜欢这种落魄贵族小姐,有脾气,干起来才舒服。”
“哈哈!上一个坚持一天就像个母狗似的,我赌一瓶克莱姆啤酒,这女人绝对能坚持三天!”
“玩腻了再送去水仙街。”
“不要像上次那样,在圣安东尼区干这种蠢事!”
这是侍者的声音,然而接下来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恭维起来。
“大人,这女人是个窃贼…….”
脚步声逐渐靠近。
一只苍白的手指抬起了她的下巴。
那是一双漆黑的眼睛,让她回想出某些痛恨的过往。
“我喜欢你这双眼睛,”漆黑眼睛的主人低声,“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的声音颤抖得听不清,再怎么控制也无法使其平稳。
接着,她看到那人露出满意的笑容。
“你将成为一个杰出的作品。”
“因为恨,往往比爱更能让生命孜孜不倦地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