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那在吃烤鱿鱼。
她坐在街边的屋台(小吃摊)旁,没形象地靠着沙滩的椰树。
老板一边看着不知什么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动炉上的烤串。
稍远处的游人借着灯火与月光,流连在这不景气时节的海岸。
伊那灌着啤酒,朦胧的视线望向月下隐约的海平线。
“工作的时候不能喝酒”,虽然在船上她是老大,无论是光明正大还是偷偷摸摸都可以随意,但司务长总是会把酒柜锁起来。
“小鬼喝酒还早了点”,虽然论职衔论所属,并不是哪里都有能干涉她的人,但警察或宪兵还是会在一旁永无止境地碎碎念。
但现在,没人会觉得这副刚下班OL的样子深夜买醉有什么不对,没人会来烦她。
“烂酒!”伊那醉醺醺地抱怨着,随手从烤架上抓过一串烤鱿鱼塞进嘴里,“臭小鬼!”
不知老板是忘了还是吝啬,这一串没有盐,没有调料。夹生的火候,残余着海水的苦涩,让她想起舱室里溶液的味道,想起动辄数月无休的恼人工作。
“不想工作啊——啊~啊~”伊那躺倒在沙堆上,说着相当不符合身份的米虫发言,“好想在货真价实的度假酒店躺一年唔~”
闭上眼睛,某时的记忆便擅自浮现……
……
从跳板踏上栈桥,不待和交接人员继续那套社交辞令的繁文缛节,少女便以异常的速度迈着平稳的步伐快速消失在码头。“假期万岁!”好像有这样的叫喊从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传出。
难掩有伤体面的笑容,少女很快到下榻处换好了便服,兴奋地向着观光区撒丫子跑去。如果被工作日朝夕相处的下属看见,一定会认为自己认错了人,再怎么说,这样的反差也太大了。
午后的滨海小镇,近海舟艇来往,带着远洋难觅的平和,时来的海风吹散街头的喧嚣。转角处,因为高涨的情绪丧失了自制力的少女撞到了人。
“非常抱歉!”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苦练”过的礼仪,勉强站稳的少女转身鞠躬道歉,映入视野的,是充满年代感的石板路上一双漂亮的月白色凉鞋。
短裤短袖披一件薄纱风衣,白皙光洁的皮肤折射着午后阳光,好像半透明一般,高挑而纤细的体态却洋溢着生命力,迎风亭亭,宽大的白色软帽转过来,现出一位风华正茂的端丽女士。
“您没事吧?”少女的视线被帽子里垂下、飘扬着的淡色长发夺走了。
“……”女士静静地看着她,浅浅抿开嘴角,微微一笑。
少女的视线没有离开她的发梢。
内心深处,好像有什么在被撩动。
“莉莉,”女士的声音很空灵,好像从远方飘来,“我的名字。”
“您可以叫我悠里。”少女松垮垮的表情被某种悸动征服了。
片刻的沉默,然后随风而来街头的人声打破了两人默契的无言。“您是来观光的吗?”于是悠里开口问道。
“妾,还是第一次来这里,你愿意带我游览一番吗?”莉莉端正地站在伊那三步前,慢悠悠地说。
“我也是来这里度假的呢,莉莉小姐,”笑容染上悠里的面容,“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一同享受海风吧!”
在那之后,悠里和莉莉一起度过了一段梦幻而缠绵的时光。
……
“啊……”伊那喃喃不成言语,散发着难以名状的悲伤,屋台的油烟吹来,让她的眼角有些湿润。
“吵死了!”有个声音突然喊了一句。
伊那吓了一跳,然后发现不是对自己说的。
老板不知何时放下了书,从橱柜里抓出那只扑棱着的海鲜,三两下切开,丢到了烤架上。那双总是低垂的蓝色眼瞳似乎随意瞥了伊那一眼,很漂亮,却让她有些不安,好像自己随时会像那只吵闹的海鲜一样,被那火焰灼烧殆尽,而后化作海底的浮沫。
月亮不知何时已经西沉,海滩的游人也已随着熄灭的灯火渐渐离去。星光映着目光,海水随着海风翻卷着沙滩,远处传来隐约雷鸣。
她知道,自己可以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不想工作啊……”她小声地说。
“终有一日……”好像有谁在轻语,自深海而来。
伊那不喜欢鱿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