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就是隐藏主线任务?老实说我现在感觉不太好——”
方悯君呲牙看着自己胳膊上突然烙印上的,隐隐作痛的荧光符文,脸上开始挂上了一丝苍白。
直到他按照星之影的要求,不得不伸出手去触碰那个长得一点也不讨喜的彼莱尔之前,他一直都觉得对方所说的‘拯救现实世界’只不过是一个巧妙的剧情设计,因为在他坚信的那个唯物世界之中并没有什么神明,就算他也觉得那些家伙实在是有些愚蠢,但还完全不打算就这样因为一个游戏里的剧情台词改变自己对世界的认知,硬要形容的话,就是不相信鬼的人看见有人装成鬼,也会毫不在意地冲上去摸摸看的心情——
然而确确实实地感受着精神之中与这个名叫彼莱尔的生物之间存在的某种维系,他的渐渐感觉到了一丝不妙。
据‘星之影’说,这个符文代表着他成为了使徒彼莱尔的临时宿主,而他现在的任务,就是退出游戏,将这个家伙带去现实世界......
想到这里,方悯君渐渐有些回过味来地扯了扯嘴角。
“我说,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嗯,是认真的。”
‘星之影’语气毋庸置疑地重重点了点头,然而她的脸上,却还是一副没有任何情绪的表情,这反而让方悯君陷入了更混乱的境地之中。
虽然他是有着三无控属性的宅男,但此刻他却开始觉得对方那种几乎没办法表现出情绪的性格实在是有些头疼。
“——你,你现在究竟还是角色扮演还是什么?你刚刚说神什么的——这种事情有可能存在吗?如果说是真的,要我把一个这样的家伙带到现实世界什么的会出大事的吧!难道你们是在欺骗我做人奸吗?不行不行,我感觉不太行——还是说这是个用心良苦的玩笑呢?虽然看上去你不太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可如果你没开玩笑,那你不是,神子吗?为什么要我帮你,我明明只是个想平安喜乐一辈子的普通人,你说的一切我都不懂,我什么也做不到的......”
他虽然一开始似乎还在对松原羽大声发问,然而说到最后,就变成了低声细语的碎碎念,显然已经因为整理不清思路而陷入了混乱之中。
“......”
‘星之影’似乎是有些无奈地看了看他一眼,轻轻张了张口,然后又缓缓闭上,并没有说什么,片刻后,才缓缓对着方悯君翘起了嘴角。
“胡椒鱼博士,我喜欢,嗯。”
望着对方的脸,方悯君焦虑的碎碎念突然停了下来,然后,一股淡淡的幸福窒息感让他感觉到有些缺氧,下意识地微微抽了口气。
虽然做了很久的游戏好友,但他发誓他是第一次看见对方的笑脸。
慢慢地,他的情绪平定了下来。
“是吗,你居然会喜欢喝那个啊,因为味道很怪,所以在上层区一般都是作为惩罚道具来着,我还以为我已经足够奇葩了呢。”
“因为,我很难受到刺激,也不是一个和平主义者,然而因为过去的经历,又不想去做太疯狂的事情,所以在游戏里挑战极限,和喝这样难喝的东西,是会让我记住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吗,你还真是个怪人。”
“我不是人哦,抛开什么自我认同之类的说法,在十年前,我就已经从生物学概念上完全脱离人类的范畴了。”
方悯君望着认真地说出这番话的松原羽,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又无奈地笑了笑。
“可以先别说这些了吗......神之子什么的......”
“可以哦。”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星之影’并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而是很大方的点了点头,这反而让方悯君感到有些惊讶。
“如果你后悔,我会把彼莱尔从你的身体里取出来,你也可以不愿意回去,就在这里一直这样和我聊下去,我不会勉强你,毕竟,如果人类也不愿意拯救他们自己,那或许就是我错了也说不定——但是,对我来说,比起进入恒星之中,成为孤独的神明,去统治那些被无法承受的信息扭曲了意志和形体、只剩下对我的盲目信仰、没有自由的生命,我更喜欢和你们站在一起,至少相对平等地,站在一起——所以,如果你把我当成朋友的话,这是我的请求。”
那一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悯君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虽然停留在自己的脸上,却仿佛穿过了他的身体,倒映着暗淡的星辉。
方悯君缓缓叹了口气。
“我不去的话,你以后就没办法和我们站在一起了吗?”
“......嗯。”
松原羽犹豫了片刻,似乎是觉得对方的说法有些不妥,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只要下线就可以了么?”
“嗯。”
“嗯,那,再见了——明天这个点,要记得上线哦。”
强压下心中淡淡的不安和茫然,方悯君故作洒脱地留下了自己的背影,按下了退出游戏按钮,化作一片发光的粒子群消失在空中。
“......你也是,嗯。”
松原羽再次犹豫了片刻,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虽然就一天时间,但如果你还可以回来的话,就代表一切有了答案对吧?”
松原羽目送着渐渐消失在空中的光点,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她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孤儿院的大家,都要好好活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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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房间中,干瘦的青年从单格的游戏间中缓缓退出。
“啊——”
方悯君捂着脑袋,轻轻揉了揉,抚慰了一下从神经接驳中断出残留的短暂眩晕感......
(不,不对,我早就习惯了——这是,疼痛感——)
他立刻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望向手肘的部分——
“真的有符文啊——”
方悯君有些认命地叹了口气。
“说是回来就可以了,可回来以后又要怎么做呢......”
就在方悯君在思考的瞬间,回荡于整个上层区的声波,刚好传到了他的耳中。
「——前吉恩斯旅执行官,‘残酷天使’小队队长,现于此通报学院长命令——PA-730-1个体混入了上层区居民之中,请听到通报的普通居民不要相信任何人,并且所有人不得抵抗,等待学院逐一辨认,如遇反抗,就地处决。」
方悯君的表情先是从惊讶,然后慢慢变得头疼起来。
“——喂喂喂,不是吧,老姐,这事你没参加吧......”
说着自己也不信的话,他感觉自己的脑袋更疼了。
“小子,躲开!”
突然,一道有些急促的惊叫声从他的脑海里响起,猝不及防地吓了他一跳。
“——什么?!”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就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操纵着,跃向一侧。
“轰!!!”
巨大的爆炸声从他身后传来。
躺在地上震撼地望着在激光的照射下坍塌的天花板和落在他身边的铁块,然后顺着激光射来的方向望去。
虚假的天幕因为智械分机的停止运转而发生了滑稽的故障,本应该与外界一般无二的星空穹顶此时只有一半发出微微的亮光,更巧合的是,原本是月亮的部分刚好出于故障的分界线上,只露出左半边圆,其右侧尽是黑暗,而这片黑暗,正随着电源供给的不足,缓缓地向左方推移着,作为星空而言,实在是过于恐怖了一些,如果要用一个词去形容这种本不应该出现的‘自然现象’,那恐怕会被称为——‘天食’。
而就在这陷入黑暗的半分天空之下,盘旋着无数遮天蔽日的黑色渡鸦群,猩红的眸子里正向上层区的高楼喷吐着红色的激光;而最显眼的,则是那个被月光描着轮廓的男人的身影,正脚踩着一只渡鸦,站在天空的分界线下。
“这简直是——”
“——屠杀。”
听着那句在脑海中毫无情绪地接过他话的声音,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味,恐惧爬上了他的脊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