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到很温暖,如同被浸淫在子宫的羊水里。这大概就是经典弗洛伊德主义所言『生之欲望』的体现吧,她的本我是渴望活下去的。渴求着能再多看这个绚烂景色的世界一眼,想要与家人们相拥,一齐坐在桌前共享晚饭。
因为爸爸做的饭总是让人感受到幸福,所以她总是一点不剩的吃完,接着与姐姐们合掌感谢的说出「我吃饱了」。
她推开后院那扇门后,被太阳照射的有一瞬间睁不开眼,然后惊喜地发现箱庭里的莲花开了,她打着赤脚跑到了池边,低头凝神观望里面游弋地各色锦鲤。
「爸爸,还有姐姐们,过来过来,看啊,这莲花开了。」
她招呼着后面伫立的人群。
那儿有很多人,很多人。
不仅是家人们,还有朋友们也在。
大家全部都在,所有人。
「……艾琳、菲……」
嘴唇颤抖念出某些逝者之名,意识到那些绝对不可能存在此处人的刹那,她被什么牢牢抓紧拽入莲花池,沉入水底。
她感到很寒冷,就像是从温暖母体出来接触空气时微弱颤动的手指。正是相对于『生之欲望』的『死之欲望』,因为她厌恶这个充斥怙恶不悛之人的世界。她是不被允许的诞生了,被无视自我意愿的套上了看不见的桎梏。
她带来了天生强大的力量,她是这场蜉蝣撼树战争中的希望,是毁灭世界大洪水中的那只方舟。
这也是她不稳定的因素。
当为了战争而生的她结束了自己的使命,人们是否能接受她身上潜在的『未知』,因为人的恐惧正来源那些不可知晓的结果。
届时身为『正义』与英雄代表的父亲,要在亿千亿万的呼喊叫嚣声中亲手斩下女儿的头颅吗?
玫瑰啊,你是为了被采撷而生长的头颅。
「如果未来有一天彩华子不得不消失,执行处刑任务的人只会是你。」
那位白衣贤者对着青年做出近乎昭示的判断,青年被愤怒溢满的心情竟让他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口。
正因知晓困于『月亮』位置的女儿对于自己能力的彷徨与迷茫,他才如此希望携同她去往正确的道路。
「如果有一天我犯了很大的错误,爸爸你会因此而生气责备我吗?」
不知是哪一段时光中,问这个问题时候她正吃着最喜欢豆沙面包,看着她因为咀嚼两腮变得鼓囊的模样,令莲太郎联想到豚鼠。
「是啊,正位因为彩华子你是好孩子,所以我才会生气。」
「这样,被爸爸夸奖是好孩子了,很开心。」
女孩阖眸笑起来,她无垢的脸庞是多么可爱怜人,却要被那些翻云覆雨政权的人们染指垂涎。
「但是,伤害爸爸的事物,我绝对不会原谅。」
是啊,她是为此信念才战斗的,从来不是为了其他什么。因为她拥有的『世界』不过是能捧在掌心中的狭小箱庭。
被摆放端正的『正义』并非属于她,她是为了保护莲太郎才战斗到现在,仅此而已。
她要抱着这个虚幻的梦境在沉眠中等待终结了。
就现在的结局来看真是对于莲太郎来说实在是太过仁慈。他不必在意乌合之众的驱力,不必在意位高权重的压迫,不用去迎接被胜利者收割的菡萏。
他不会看见有个曾经叫里见彩华子的少女从华丽的处刑台一跃而下。
干脆了断的玉石俱焚结局倒是解决了这个两难问题。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我怎可将你比作夏天?」
在湮远的记忆中,她为莲太郎咏颂着莎翁的十四行诗。
她想,她这是在赞美吧,把莲太郎当做了『万福玛利亚』。为了回报生的喜悦的『俄狄浦斯情结』倾向。
倏忽间,光如同花束一般落入水底。
彩华子看到的是一片白色的,不带有任何杂质的纯粹。
但她抓不住了,因为她很累,仅仅是抬起眼皮就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去追寻光明吧。
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对着她说。
因为我相信你。
这是悲伤的故事,这是谁也无法拯救的男人可哀的故事。
作为正义的英雄,最后什么都不会剩下。
在婆娑世界中,无法摆脱的苦难。
秋蝉鸣叫渐渐衰弱,然后那莲花也一并凋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