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萨回到房间两个小时后,紧闭的窗外传来一阵骚动,号角和钟声像是一道无形的波纹,将陷入午夜睡梦中的庄园一一唤醒,女仆们纷纷走出房间,惊疑不定,互相询问发生了什么,衣衫不整的她们,一时仿佛让走廊提前来到了明媚的春天,但空气里无孔不入的寒气仍使她们打哆嗦。
唯独佩茜继续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用被子捂住脑袋继续睡觉。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半个小时左右,有人过来让她们马上就寝,明天早上六点还要起来工作。
于是女仆们带着困惑和倦怠相继回到自己的卧室,辛萨问来者发生了什么事,也只得到一个尽早休息的答案,或许看在他现在是格洛莉娅公主的贴身女仆的份上,多说了一句庄园里最近不怎么太平,叫他锁上窗,小心点。
窗外依然下着暴风雪,凌晨四点钟的天空漆黑一片,或许庄园的守卫和骑士们都感觉到了这份压抑和不安,安静的走廊响起了轻微的踱步声。比起月光或者薄暮,安全感却能更好地让人入眠。
始作俑者的辛萨没有睡觉,在过去被噩梦纠缠的日子里,他早已习惯与黑暗融为一体,没有得知事情是否尘埃落定之前,他不会放松戒备。
时间很快来到六点,暴风雪渐渐停歇,小姑娘艾米准时叫女仆们起床。
这位庄园年纪最小的女仆反而是起得最早的人,比起喜欢赖床发牢骚的佩茜,真是一个天一个地,温度急剧下降后,她甚至央求“爱莎”帮忙给她穿衣服,辛萨当然严词拒绝,并利用不讲故事威胁她赶紧起床。
换好庄园提前发放的羊绒冬衣,套上女仆服和围裙,戴上喀秋莎,臃肿得不成人样,穆得莉嘲笑佩茜像个拉雅山脉上的野人,佩茜反讽她像只霍利塞森林的大猩猩。两人针锋相对,这个小插曲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众人沿途前去仆人餐厅,路上都有守卫巡逻,戒备森严,但他们剑柄上曼陀罗徽记表明他们只是庄园的守卫兵团,辛萨并没有看到披风绣着荆棘花纹的骑士,难道他们都去追鬣狗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直到用作清晨会议的小餐厅里才得以揭晓。
“公主殿下今早将离开加桑。”
卡坤管家带来的消息让包括辛萨在内的五人都吃了一惊,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休斯太太补充说道:“按照原定计划,公主殿下本该在上个月初的时候就要离开帝国,在风雪未来临之前前往联邦的都曼,来到加桑完全是计划之外。不过,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在下属面前,休斯太太头一次叹了一声气。
“为什么今天才给我们这个消息?什么东西都没准备好。”蓓基忍不住说道。
“蓓基。”休斯太太瞪了她一眼。
“对不起,休斯太太,”蓓基立马认错,但忍不住嘀咕道:“这明显不对劲嘛......”
“具体的原因我们不必知道,公主殿下自有她的想法。”休斯太太转过头,看向那个安静文雅的黑瞳“女仆”,“爱莎,今天你不用去送早餐了,伯纳德派人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在了路上,估计马上就要走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如果你想去送别,那跟着卡坤管家一起去吧。”
“我能去吗,休斯太太?”蓓基问道。
“你只需要把玛吉斯小姐和珀西瓦尔小姐服侍好。”塞拉被逐出庄园之后,珀西瓦尔小姐贴身女仆一职暂时由蓓基担任了。
蓓基摸了摸额头,悄悄叹了一口气,却没反驳休斯太太的安排。
她偷偷用深棕色的眼睛瞄了一眼身边的“爱莎”,发现他仍是不说话,轻轻碰了碰他的大腿。
“我就不用去了,休斯太太,”辛萨终于抬起头,“公主殿下没把这件事告诉庄园, 或许也是因为不想惊动大家吧。当一个人真正想离开的时候,想要的只有宁静。”
“爱莎,你......”蓓基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张了张嘴,但随后这种表情又转变成笑容,那温柔而又无奈的笑意,显然理解了这个回答。
就连休斯太太和卡坤管家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名新女仆的知性和智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那就这样吧,”寡言少语的卡坤管家沉吟道,“你们尽量待在城堡内,不要外出。”
“是。”
在座的人异口同声道。
但是,这八天时间经历得也还挺多的,先是从阿纳尔手下为自己解围,后又在他面前感慨,不小心发现她喜欢在拥挤的行程表中挤出时间看骑士小说的秘密,一起在阿纳尔府邸中跳舞,虽然这支舞留到了以后。在昨晚,又为搜查房间一事为他撑腰。
这还没算上生命学派祭祀场一事,两人勉强算是生死与共了。
可今天过后,一个人在帝国北境的加桑,一个在金雀联邦的首都都曼,相隔山川和冰原,甚至几个接壤的小国,几乎没有再次相见的可能。格洛莉娅明面以公主的身份出使,可实际上不过是帝国抛弃的人质,一枚弃子,一个用来短暂和平的工具,无数人垂涎她的身体和生命。
比起潜藏在都曼的潮水,贴身女仆背叛,阿纳尔被刺,不过是小打小闹。
而远离家乡的她,孤立无援。
会不会出现一个英雄或者骑士守护她?这就不得而知了。
辛萨有些感慨,他知道这是身体原主人的情绪在作祟,但并没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穿越前他就很讶异一些人为什么做出完全违背理智的行为,现在他或许能隐约明白这种感情。
他望向窗外,天际泛起了鱼肚白,大地和天空一片白茫茫。
他拿出幻想卡牌,卡面上是被他重新收进去的怨灵。
“你想再见见她吗?”他说,“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卡牌里的怨灵呆呆地望着他。
“再看一眼吧。”
辛萨笑了一下,转身走出房间。
......
“公主殿下,一切准备好了。”
侍卫长伯纳德穿上一身戎装,躬身向面前的纤细背影。
纵使他的胸口挂着黄金十字勋章、双剑橡叶勋章、孤火勋章等为帝国立下功劳的荣誉,在那水晶标志前也不得不低头,而在这等待的时间里,他也没有出声提醒,也没有说关于鬣狗的事情。
“丹尼斯顿公爵大人走了吗?”
良久,一个声音随着寒风飘来。
“丹尼斯顿公爵大人蒙陛下召见,已于昨日赶赴奥格斯歌。”伯纳德答道。
丹尼斯顿公爵作为帝国的财政大臣,寸步不离帝国的权利中心,大帝念他年纪大了,才允许离开奥格斯歌,当然,这也有培养继承人的缘故,此次召见,说不得是为了什么大事,但这一切都与他和公主殿下无关了。
格洛莉娅沉默了一下,转过身,从伯纳德身边擦肩而过:“走吧。”
伯纳德默默跟随其身后,离开别馆,前往庄园门口,雪地上的脚印越来越长。
栅栏门口等着两辆超大型马车,以及一百个等待上马的骑士,来自苏格尔丹大草原的柏德纹马高昂着马头,罕见的白色马蹄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踢踏声,据说这奔跑快若闪电的战马有着灵界幻想种的血统,桀骜不驯,能识人心,只有强者才能驾驭。
接着,她提起裙子,拒绝了拜伦子爵的手,登上马车。
在进入车厢内的一刻,她回头一望坐落在雪地里的庄园。
但这一望,让她迟迟没有收回视线。
“公主殿下,”拜伦子爵看到她眼中似有泪光闪烁,说道,“我们一定会再回来的。”
仿佛听见了他的话,格洛莉娅收回了目光,埋头进入车厢。
“谢谢。”她低声。
留下愣神的拜伦子爵。
“拜伦子爵,请回自己的马车上。”
伯纳德对他说了一句,然后骑上一个侍从牵来的战马,拉紧缰绳原地绕了一个圈,放平长剑,大声喊道:“上马!”
所有人齐刷刷地几乎在同一时间骑上了战马。
“出发!”他长剑一直前方。
“是!”
所有人齐声一吼,恍若雷鸣。
柏德纹战马纷纷奔跑起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蹄迹,被它们围绕在中心的马车也开始缓缓驶动。
伯纳德一马当先,看到远处迎面来了一辆马车,车身上印有金牛角的徽记。
似乎被他们的气势所吓倒,那马车的两匹斯科纯血马一阵嘶鸣,幸好车夫技术纯熟,及时拉住缰绳,将马车停在了一边,然后从马车上下来了两个年轻人,一个相貌普通,一个有着浓厚的诗人气质。
有着诗人气质的年轻人率先半跪在了草地上,右手抚心,另一个相貌普通的年轻人很快反应了过来,学着他半跪行礼。
伯纳德扫了他们一眼,骑着战马飞驰而过。
铭刻荆棘花纹和水晶纹路的马车,向着被风雪掩盖的未来路上驶去。
......
“一路平安。”
城堡的顶端,辛萨收回了正在招的手,望着那远去的浩荡部队轻声祝福。
他看了看手里的幻想卡牌,发现怨灵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却不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怨灵也会流眼泪吗?
辛萨不知道,他想了想,说道:“总不能经常叫你怨灵,我给你取个名字,日后好交流。”
“以后,你就叫安娜吧。”
他抬起头,重新望着公主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