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黄泥路显得更加泥泞,让人不好下脚。
本身处在群山之中的城市禾夕,属于昌北大名的领地,三米高的城墙由黄土夯成,城内主要干道倒是由青石板铺就。整个城市跑几步就能浏览完毕。
披着蓑衣穿戴斗笠的男子入城,躲在屋檐下,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缓缓往店里面走去,一只雪白的狐狸不安分的在他怀中扭来扭去,毛皮上沾染了几颗黄泥斑点,很是显眼。
要了菜坐在榻榻米上,神谷绯环视四周,没有几个客人,老板娘看着也是清闲。
狐狸一对前肢拼命扒拉逃了出去,随后从门外进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
“这样能找到依么?”坐在神谷绯对面的绯玉丸不习惯的裹了一下身上的衣服,问道。
神谷绯摇头,压低声音:“还记得姐说过么?她是阴阳师……”
一路上,神谷绯或明或暗打听了一下关于阴阳师的事情。
阴阳师都是拥有自己家族势力的,不可能有散人一类,因为若是没有族中长辈引路,必定无法入门,传承术法是其次,若是没有前辈在旁协助,想要收复式神是很困难和危险的。
“两百年前,据说有大妖横空出世,阴阳师们暂时抛却隔阂,共同抗敌。”神谷绯缓缓道。
不过……对手过于强大,导致阴阳师死伤惨重,多数都失了传承,仅剩安倍一脉顺利流传。
“天下不太平,幕府想要统一天下,正蠢蠢欲动,安倍家族,全部都依附幕府。”
绯玉丸一愣一愣,被随便一个小官吏都明白的天下大势唬的默不作声,只是点头。
“请慢用。”老板娘把菜端上来,神谷绯收敛神情,拿起了筷子。
不过绯玉丸只是夹了凉快子就放下了,神谷绯正大快朵颐。
绯玉丸看着神谷绯精致的面孔,疑惑询问:“你……吃的下去?这个好淡啊。”
抬起头看了绯玉丸一眼,神谷绯淡淡道:“我口味淡。”
再尝了一口,绯玉丸摇摇头。
“这口味也太淡了吧。”
吃完饭,两人往东边走去。
经过大名宅邸神谷绯没有看一眼,迅速的出了城,这时天空越发昏暗。
走在还算平整的道路上,绯玉丸就在身后紧随,神谷绯时不时嚼着花生米。
忽然他身形一顿,右手拉住了想要大步往前的绯玉丸。
不解的看着神谷绯脸上严肃的神情与紧绷的身体,绯玉丸耸动鼻翼,狐狸灵敏的嗅觉发挥作用。
空气中弥漫着若隐若现的血腥气息。
……
嗤!
利刃入体,拔刀带出大片喷射的血迹。
十几人如同羊群一般被手持长剑的武士们肆意驱赶,时不时被一剑刺杀。
野武士就算没有束缚也不敢如此肆意妄为,更何况刚刚他们还屠杀劫掠了一个村落,即使这个村子也就几十人。
寇贼,是他们的称号,聚集成团,令各地大名都很头疼,如同狂风呼啸而来,又匆匆离去,被抢劫的地方只能自认倒霉。
何况这股山贼势力不弱,要想剿灭也要花费大力气,反正大名与他都有默契,只要不过分,两方都安好。
“快一点!天色已经黯淡了。”看着手下们正在取乐,眼睛微眯的男子喝道,众人闻言迅速举剑,将那些残余的村民砍杀。
抱着一大堆财物,往山上跑去。
半晌,身穿黑色长袍的男子缓缓前来,看着地上伏倒的尸体默然不语,精致的不像男子的脸上没有情绪的流露。
看着年幼的女孩走出来,嗅了嗅:“奇怪,他们好像留下了什么。”
将一个男性身下压着的口袋捡起来,对着绯玉丸晃了晃:“是这个奇怪吗?”
打开小口袋,里面倒出一张符卡,看上去像是赠与的平安符。
这时雨水飘落,打在符卡上,缓缓显出字迹。
安倍
上面只有这两个字。
“阴阳师么?”
神谷绯缓缓摇头,抽出断刃划开那男子的衣服继续搜索。
“咳咳……咳咳!”
男子身下传来了咳嗽的声音,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睁眼虚弱的看了神谷绯一眼,后者浑身一颤。
那根本不像是孩子的眼眸。
“他是阴阳师么?”神谷绯指着男子尸骸,左手握着断刃。
男孩点点头。
“他叫什么?”
男孩摇头。
神谷绯又问了几句,男孩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点头摇头。
“你是安倍家族的?你们是不是带走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
男孩顿了一下,点点头。
之后无论神谷绯询问什么,那男孩都不再言语。
雨中,男子幽冷的目光扫向年岁不过五六的男孩,后者平淡的与其对视。
“走吧。”神谷绯淡淡道,断刃被收回袖口之中。
直到神谷绯那削瘦却笔直的身影远远离去,男孩才将羡慕的目光投向那边。
“真的是剑啊。”
……
袖口之中一片温热,断刃似乎有些淡淡的颤抖,神谷绯叹了口气,蓑衣也湿透了,看来是不能再继续赶路了。
不过刚刚从那个男孩口里套来的消息,神谷依应当很安全,目前是没有任何危险吧?想着神谷绯的心下稍松。带着重新变成狐狸的绯玉丸在一家普通的民房里投宿。
狐狸灵活的跳上了桌子甩水,神谷绯要了水沐浴,它也跟着沾光,现在浑身湿透等干。
“那个小孩真的是安倍家族的人么?他说的不一定对,万一是别的阴阳家族呢?对吧?”绯玉丸摇头,手指在下巴摩挲,短小的手指看上去颇为滑稽。
“怎么可能,其他阴阳师早就死光了!”神谷绯说完一愣,似乎有些惊异自己怎么忽然脱口而出,如此肯定,怎么确信。
……
连绵阴雨已经数十天未曾停歇,连带着怀中的绯玉丸也没有什么精神,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狐耳无力的耷拉在两旁。
呆愣愣的看着地平线上的远方,神谷绯缓步前行。
京都,京都。一直往东走,不知何时才能抵达,光凭两条腿,只怕不花上几个月是不可能到的。
可若不去京都,上哪找神谷依的线索?
神谷绯心里虽然不急促,但也有些奇怪,阴阳师当真能够左右天下大业?未免太看得起这一职业了。
传说最强大的阴阳师安倍晴明也不过是普通的贵族地位。
但一切都是神谷绯的猜测,对这些事,他所知不多。
怀中的狐狸忽然拱了供,似乎恢复了精力。
“我闻到了!”
“什么?”
“是依,她走过这条路!”
……
横川城大名,曾是赫赫有名的一刀流剑豪,手中剑以大开大合著称。
透过朦朦胧胧的雨幕,可以窥见房间有两人相对而跪,桌上酒食丰盛。
宽敞的屋内,一名中年男人似乎就不怎么讲究了,两腿伸长,舒服的放在一边,隔间传来和歌,身后则是脸上雪白的和服女子侍奉。
对面的人影修长身形,脸上戴着笑容可掬的公卿面具,低闷沉重的声音穿过来。
“大人真有闲情雅致。”
中年男子随手捻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比不得放出豪言要统一日本的德川家康。他大业未立,架子却已经摆起来了。”
德川家康,三年前立下誓言,统一日本,还天皇一个盛世太平。
如今天皇依旧大权旁落,而德川家倒是如日中天,收服一个又一个大名,不知道幕府何时才会打到他们这里来。
“那个阴阳师女人已经处理好了么。”公卿面具男子缓缓问道。
中年男子微微摆正身子:“安倍家是真的没落了,居然要去抓会一个叛逃出家族的人。还是说……”男子露出感兴趣的神情:“那女人身上有安倍家的秘密?”
面具男子不言不语,而那有美妾侍奉的男人喝了一口清酒:“放心,只不过是借过,而且我横川城,还没那么容易对付呢。”
公卿男子摇头:“怪不得会出现幕府,天下大名,已经将大义抛下了啊。”
幕府将军德川家康,被天皇封做征夷大将军,是想要夺回威严与权柄。
公卿男子站起转身离去,腰间长剑无鞘,寒光刺目。
“那女子还有跟屁虫。”男子提醒着,说话间已经跨出了房门。
“不急。”中年男人捏了捏身后女子的丰润大腿:“我还养了一条狗。”
……
“一路向东,已经没有味道了。”狐狸又没了精神,缩在怀里不再动弹。
看来还是太慢了,两条腿要想追上实在有些困难,神谷绯反倒不急,慢悠悠的走,目的地就在那,不会跑。
横川较之禾夕大了不知多少,光是人气就远远将后者抛开,人来人往之间,来来往往的佩刀浪人混杂。
不时有人张望街上那对怪异的组合。
神情清冷,面容精致,不像男子的男子,怀中颇具灵气的雪白狐狸。
买了吃食,神谷绯也不停留,径直出城去,远处一个尾巴远远吊着。
其实走了禾夕城,就已经离开了山路坎坷的范围,由西向东,一眼望去那里不是平原,一望无际。
这是一处人迹罕至的旷野,神谷绯转身。
一眼望去,有什么可供躲藏的地方,所以来者大大方方,就这么正大光明的朝神谷绯走来。
缓缓加速,身材壮硕的男人身后拖曳着一把巨大的马刀,两米长的巨大凶器随着主人的加速缓缓颤抖起来。
两人的眼神死死相对,男子没有说明为什么杀神谷绯,神谷绯也没有开口询问任何东西。
别人要杀你,跑得了吗?
杀回去啊。
恍惚间似乎听见一个清雅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回过神巨大的阴影已经笼罩了自己。
快到了极点的男人狠狠扇出马刀,带着呼啸的风声,能将人拍成肉泥。
这家伙喜欢用砸的。
哗!
神谷绯抽刀。
点出一剑,正中马刀宽敞的刀面。身形借助一点之力退出。
又点了一剑,但却不再动弹,脚下生根,死死咬住地皮。
剑瞬间已经弯曲,发出咯吱声,神谷绯脚尖点地,狠命扭身,弯剑回转,挑飞了那与自己不成比例的马刀。
这等重兵器,即使没有脱手,也只有一击机会,因为再强壮的人,也不可能将它抡起来随意挥舞。
男子马刀飞出左手吃力颤抖,看也不看已经劈砍来的长剑,右手抽出小太刀,挥出格挡。
叮!
两剑相交,火花四溅。
嗤!
血水喷涌而出,男子看也不看空空荡荡的左臂,右手一个用力推开神谷绯,挥剑刺来,只是脸色俞发苍白。
一息过后,男子还没刺出一剑,眉心中央血洞已经带走了他最后的生机,神谷绯收剑。
理了理有些凌乱的斗笠,让熟睡的狐狸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神谷绯才缓缓赶路,不慌不忙。
“嗯,怎么了?”
还是惊动了狐狸,绯玉丸醒过来,神谷绯脸上渗出细汗,呼吸微微急促,还有心跳,也跳动的更加欢快了。
“奇怪了,你怎么走两步就不行了,体力也太不好了吧。”
神谷绯笑笑,没有反驳。
“到了京都你那什么对付阴阳师啊?”
“为什么要对付阴阳师。”神谷绯笑笑,逗逗小狐狸。
绯玉丸冷哼:“从我们身边抢走了依,那帮子阴阳师肯定都是坏蛋。”
神谷绯点点头:“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没听出话中深意的绯玉丸只是觉得神谷绯难得这么顺眼懂事,连带着心情也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