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外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符砚青用剑柄缓缓地顶开地下室入口的暗门,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圈周围。
虽说他的感知也可以探测环境,但是法师的护罩可以屏蔽这种感知,他并不清楚其中的原理,但毕竟瑟雷亚家族是凯森帝国最为显赫的法师家族,符砚青不得不更加谨慎一些。
好在周围似乎确实没有什么人。符砚青丢了几件东西弄出了一点动静,周围也依然没有半点声音,这才将紧紧揽在怀里的米莉雅松开,转身将已经用掉了大半桶的油沿着台阶倒了下去。
米莉雅的准备惊人的充分,不仅有衣物和盘缠还有各种文件,还有足足半个月的干粮和清水,壁炉的燃料也准备了一大堆。
“你这是打算在这里度个假吗?”
“我这不是考虑周全,就怕你受了伤,只能在这里躲一阵子吗。”
发现了四周没人之后,两人都放松了不少,一边聊着天一边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杂货店的店门前。
“一会我们就装成普通的路人,先去城门那里看一看,要是有哨卡,就买匹马冲出去,要是有弓弩就再想办法。你就低着头,千万不要被人看到你的头发,明白了吗?”
“知道啦,我又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女孩,你放心吧。”
“我怎么放心,你不是魔法师么,连障眼法都不会,我怎么放心得下?”
“你说的那种法术,就算是在学院里也只有一部分导师才会啊!我明明还只是个学徒,还没完成正式法师的修行呢!”
“……”
符砚青不由得瞪了米莉雅一眼,在学校里的时候,他一直都在学习写字认字,没有仔细问法师的事情,听她们平时都互相称呼对方为法师,他一直以为她们都已经是法师了,原来还只是半桶水?
“你看什么!咬你啊!”
“……你这样子,可和在学校里时那副淑女的样子差的远了。”
“我开心,才不要你管。”
一直乌鸦忽然嘎嘎地叫着飞了过来,符砚青和米莉雅赶忙停止了斗嘴。
“乌鸦是往房背后飞的,我们一起去看一看,小心一点。”
“嗯。”
两人同时深吸了一口气味无比怪异的空气,低着头推开房门走了出来,顿时被眼前的情景吓到,又同时猛吸了一口凉气。米莉雅甚至又一次蹲下身,呕吐了起来。
但这一回,符砚青再也没有心情调侃她了。眼前的景象似乎正是来自地狱的光景,矮小的街巷里遍地都是血迹和尸体,各种折断的武器、残缺的尸首如同填充了路面的鹅卵石一样,堆叠在每一条小路、每一个拐角上。放眼望去,在静谧的月光下每一具尸体都反射着惨白的光,似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尸体的海洋。
符砚青着实没有想到,瑟雷亚大公会让军队会在城市里开战,而两支军队狭路相逢的后果也是如此惊骇万分。他原本只跟着师兄们协助官兵剿过土匪,但那时的场面连眼前这番惨状的十分之一也没有。满地尸首,哀鸿遍野,简直太残酷了。
符砚青拍了拍米莉雅的后背,用真力调理着她的血脉,帮她理顺了气息,但是这份恐惧和震撼,似乎死死地印刻在了这名少女的眼底,让她久久都无法摆脱。
“我……我,我……我们……走吧……”
米莉雅被符砚青搀扶着才勉强站起来,双腿却还在不住地打着颤,虽然说要走,脚下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动一步。
“诶……好……好奇怪啊……我怎么,走不动……”
米莉雅死死地抓着符砚青的胳膊,抓得他胳膊疼心也疼,只好转身把她背到背上,不断安抚着她,引导她把注意力转移开来。
“别看了,别看了。想一想以后,想一想我们去某座山里或者找个村子,在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待上好久,买一座庄园,种点葡萄什么的……或者去另一座城市,海边或者远一点的,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城市,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符砚青一边柔声安慰着米莉雅,一边绕到店铺后面看了一眼。店铺后面似乎是个小坡,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炸了个大坑,炸碎了杂货店的仓库后墙,也在街道上炸出了个缺口,整条街上的尸体的血都顺着这个缺口流了下来,汇到了被炸开的坑里。
这个坑的位置,正好是地下室的厨房的位置。大概是地下室装了壁橱的地方被炸了道口子,鲜血才一直顺着裂缝流到了地下室。
符砚青原本以为现在是正午,点一把火也好吸引巡逻士兵的注意力,方便自己两人逃走。但是现在是午夜,士兵们也死伤了这么多,在这里点一把火,恐怕就没人能制止得了了。考虑再三,符砚青最终还是没有点火,只是挥剑砍出两道剑气,破坏了杂货店的大门,径直离开了这里。
等到天亮,士兵或者市民们打扫战场的时候,自然会发现这里的吧。东西已经替他们准备好了,烧还是不烧,就由得他们自己做决定好了。
符砚青背好米莉雅,最后看了眼这处惨烈无比的战场,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南城门的方向。
帝都帕修斯,号称凯森帝国的不落之城,在过去的数百年间里,从来没有一次被攻陷过。那足有十米的高耸城墙,如同无数面大盾将整个城池保护了起来。这便是不落之城的巨盾,帕修斯之墙。
但这座传奇的不落之城,却就在不久之前的夜里,被它所守护的人民从内部攻陷了。
符砚青没有心思去缅怀这段光荣历史的终结,因为看样子,整个帝国的光荣历史都要被终结了。他不知道凯森帝国的皇室凯洛尼和米莉雅的家族瑟雷亚双方中的哪一个获得了胜利,或者双方依旧在拼死争夺,但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要在形势稳定下来之前逃离这个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地方。
走过了一段颇远的路之后,视野里忽然出现了活人的踪影,但并不是巡逻的士兵,而是拖着行李带着小孩的平民。符砚青将米莉雅放了下来,用右手搀扶着她,低着头默默跟在了那一家人后面不远处。
而随着离南门越来越近,更多的和这家人一样的平民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街道上。符砚青和米莉雅两人混在人群中,一路挤到了南城门前。
但是南城门虽然大门敞开着,哨卡和士兵却多得惊人,堵在门口严阵以待,一个一个地检查着要出城的人。两座城防大弩就架在一边,旁边几具平民衣装的尸体也被随意堆在一旁,彻底断绝了混乱的可能性。
看到严密的哨卡,符砚青心中就觉得不妙,而走得近了一些,他才发现城墙上似乎贴着几张纸,士兵们手里也拿着同样的纸,一个一个和过路人们做着对比。
是米莉雅的肖像画。瑟雷亚家族赢了。
符砚青沉着脸,悄悄地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即便是半夜,也还有人守在城门口,检查通过的平民,他不由得佩服瑟雷亚大公的思虑着实周密。按理说半夜就应该直接关门封锁,可以免去许多动乱,可他还要开放哨卡,允许平民出城,显然是想要挽回自家的声望,让自己得到更多的支持。
但是哨卡检查又这么严密,检查就要好半天,还要登记了身份和信息才放任,就是成心不想这些人真的离开了。检查米莉雅有没有混在其中,不过是个幌子,瑟雷亚大公的真正目的,是要让这些人留在城里。毕竟要有观众,演员的表演才有价值。这些人留在城里,才能看到瑟雷亚家族对子民的和善和关怀。
看样子,瑟雷亚大公是真的蓄谋已久了,这才刚正式举旗反叛,就做足了收买人心的准备。
但是无论是符砚青还是米莉雅,都不想再与这座城市有任何牵连了。
他们要尽快里开这里。
符砚青的伤势已经无关紧要,而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米莉雅也恢复了很多,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了。但是眼下,他们似乎无路可走,只能通过别的办法来出城了。
“怎么办?你还能飞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看墙头上,隐隐约约有火把的光,看到了吗?”
“有人藏在墙头上!怎么会?他们为什么要藏起来?”
“恐怕这就要问你父亲了。城门外面,甚至可能有骑兵,就等着我们往外冲呢吧。”
“那,那怎么办?我们出不去了吗?”
“我们再想想办法吧。”
符砚青皱着眉,又绕着城墙走了一圈,但帕修斯之墙能够屹立上百年,为帕修斯博得“不落之城”的名号,显然不会有明面上可以钻过的空子。
下水道之类的地方,应该可以走。
但看着一走到下水道旁边就开始皱眉的米莉雅,符砚青心里忽然有了些犹豫。之前出门的时候,他本想用煤灰之类的东西染黑米莉雅的头发,再给她化妆成认不出来的样子。但是到了动手的时候,看着米莉雅那十九年来从未受过一丝委屈的娇嫩脸颊,看着那份仿佛掐一掐就能出水的滑嫩肌肤,他最终还是没舍得下手,只是让米莉雅穿上了兜帽长袍,用围巾掩住了口鼻而已。
看着眼下要爬的污秽不堪的下水道,他从内心产生了一种对暴殄天物的抗拒。一想到要去爬这条下水道,就有种莫名的“输了”的怪异心情。
长长地叹了口气,符砚青拉下了米莉雅的兜帽。
“?”
米莉雅不明所以地看着符砚青忽然把玩起了自己的头发,不知道他要想些什么。
“你在干嘛啊,我们不是还要出城吗?”
“真是漂亮的头发啊……月光这么一照,简直像雪花变成的一样。”
“???”
符砚青忽然笑了笑,捧住了米莉雅的脸。
“要出城的话,走这条下水道怎么样?”
“啊?”
米莉雅顿时惊呆了,她勉强在符砚青的双掌下转了转头,看了一眼似乎被打扫过却还是飘着烂菜叶子之类东西的下水道入口,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要……要从这里走吗?”
“嗯哼。”
符砚青默默地看着米莉雅,看着她犹豫万分,看着她的嘴唇不住地蠕动,看着她最终视死如归般地闭上了双眼。
“走吧。”
真是……
符砚青心里感慨万千,一把将米莉雅抱在了怀里。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否小看了眼前这个胆小到发抖的少女,再也没有比她更勇敢的人了。
“抱紧我,要走了!”
“嗯?”
米莉雅惊讶地睁开双眼,还没来得及问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就感到一股巨力从符砚青身上传来,带着她飞上了半空。
耀眼的剑气如同彗星长长的尾巴一般,在夜空中留下璀璨的痕迹,在尖锐的哨鸣声中,径直飞越了高耸的帝国之墙,飞向了自由的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