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黑衣宽肩的高大男人双手拄着黑沉沉的宽大长剑,昂然而立,用一双没有瞳孔的浑白眼球平视对面的帝国诸人,远离中心的辛萨这才注意到这个突然出现的超凡者是一个瞎子。
“放肆!”率先出口的却是格洛莉娅的侍卫长伯纳德,他声色俱厉道:“费洛伦斯,不要以为你是个瞎子就能无礼犯上,站在你面前的是帝国公主,格洛莉娅·烈金弗雷曼殿下,你有什么资格质问?”
“资格?”高大男人闭上眼睛,“我早已不是帝国人。”
“费洛伦斯,你——!”
伯纳德脸色一变,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格洛莉娅打断道:“伯纳德,让我来说吧。”
伯纳德攥紧着拳头,看了看对面的费洛伦斯一眼,最后还是低头行礼道:“是,公主殿下。”
待侍卫长退下后,格洛莉娅用蔚蓝色眸子注视对方,平静地说道:“费洛伦斯阁下,我们曾在老师的教导下共同习练剑术,虽然中间产生了一些矛盾,但看在过去的情谊上,不妨听我一言。”
此言一处,现场一片哗然,甚至有人忍不住脱口而出:“他是黑剑圣费洛伦斯?”
金雀联邦的现任君王,奥古七世称,帝国之剑延续了卡妙三百年。
而费洛伦斯·施耐德,就曾是帝国之剑的学生。
不知什么原因,被帝国宣传成了一个叛国者,据说他叛逃之时,眼睛被帝国之剑刺瞎,昔年,格洛莉娅年仅十岁。
这是辛萨回忆起的全部内容。
“想不到昔日的帝国剑圣,也会成为联邦的一条走狗。”一名身着华丽长袍的鹰钩鼻贵族讥讽道。
费洛伦斯睁开眼,一双没有焦点的浑白眼球一下子锁定了他。
鹰钩鼻贵族顿时感觉四周一黑,思绪缥缈不定,渐渐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走一样,但忽然出现了一点光亮,撕碎了这片不可名状的黑暗,将他拉回了现实,浑身上下像是从水里爬出来一样,冷汗连连,背部已湿了一片。
幸好一个人接住了踉踉跄跄的他。
“伯纳德,照看好拜伦子爵。”
散发荧光的水晶刺剑再度沉寂,格洛莉娅回过头,正好听见费洛伦斯浑厚的声音:“短短几年,卡妙的贵族已经孱弱至此,不过,你倒是能有与我相谈的资格。”
“说吧,我也想听听你的说辞。”
格洛莉娅却是直言:“费洛伦斯阁下,阿纳尔被刺一事,的确是我的过失。”
“殿下!万万不可!”
“阿纳尔被杀乃兄弟会所为,和我帝国有何关系?”
“切勿听信他的话,说不定一切都是对方设局,只为挑拨两国关系!”
不止是伯纳德,就连四周看戏的贵族们也是纷纷谏言,恍若一记炸雷让大厅嗡嗡嗡响个不停。
阿纳尔作为金雀联邦最大商会的会长,背靠军方,此次做客加桑,明面上为了做生意,可聪明人都知其是掩人耳目。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他身份之敏感,让任何人不敢对其轻举妄动。
“他们说的没错。殿下,金雀联邦的一些人早已对帝国虎视眈眈,一直想制造个机会, 然而您的出使将他们的阴谋扼杀在苗头之中。此次阿纳尔死在众目之下,您若承认,等于将机会送给对方,不止您的声誉受损,两国之间的友谊也将不复存在。”即便需要护卫的搀扶,拜伦子爵也还出面谏言。
辛萨对这一切冷眼旁观,别看拜伦子爵脸色苍白,看似劝谏,实则诛心之言,将矛头直接抛了出来,倘若因为阿纳尔之死掀起战争,格洛莉娅在民间的声望也会荡然无存, 并且会承受所有人的怒火,王座直接归属于长皇子。除此之外,蔷薇商行也会随之变得四分五裂,获利者不再少数,设下这局的人,可能是长皇子党派,也有可能是联邦,第三方,甚至于公主党派。
而这一切,都只需要先牺牲一人。
格洛莉娅·烈金弗雷曼。
“我愿意承担一切,”少女平静地说道,“无关帝国和在场所有人,不是公主,也不是查理曼的女儿,仅仅以我个人的身份。”
她的话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互相望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难以置信,却没一个人愿意站出来。
辛萨皱眉望着她的背影,难道她真的想要这么做?
“你这只是在耍小孩子脾气,”费洛伦斯淡淡地说道,“战争终将到来。”
“但至少能让我的人民安居乐业几年,不是吗?”格洛莉娅温和笑道。
费洛伦斯陷入沉默,大厅一时竟然静的落针可闻。几乎所有人都倒向了公主殿下的另一面,她就像暴风雨中的一片孤舟,与之貌合神离的公主党、改革党,此刻甚至也发不出微弱的声音。
“据我所知,卡妙境内的粮食至少上涨了两成,黄金、银、铜也有人暗自收购,”良久,他缓缓开口,不自觉加上了尊称,“公主殿下,你确定你的人都是那么抗拒战争?”
“尤其是这位,”费洛伦斯抬举巨剑,掀起猛烈的剑风,“与蔷薇商行的人交流了不知不少次。”
除格洛莉娅在外,所有人忍不住看向被黑剑圣指向的人,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贵族。
“放屁!”拜伦子爵忍不住骂了一句,随后有些惊慌地向金发少女的背影解释,“公主殿下,请勿相信他的一家之言!”
格洛莉娅却是头也不回,盯着对面曾经的帝国剑圣,淡淡道:“什么时候黑剑圣也是如此犹豫不决了?”
“不愧是帝国之剑的学生,帝国的公主,”费洛伦斯扫视了其余众人,虽然他双目失明,但一些人却感觉寒毛直竖,仿佛胸口中了一剑,“到底和这群无能之辈不同。”
他将巨剑放至身后,向孤身一人的格洛莉娅走去,准备带走她。
“公主殿下!”
一个人忽然站了出来。
包括格洛莉娅在内,所有人都看向他,尤其是那名黑瞳“女仆”的目光让他有些脸红。
“阿纳尔被刺杀,是兄弟会的‘夜莺’所为,完全不关你的事,为什么要一个人承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坚定道:“我不同意!”
辛萨在心里微微一叹,跟着走了出来:“阿纳尔被刺杀的时候,公主殿下并不在场。如果真要把罪责追究在公主殿下身上,那请把我也带走吧。”
这些说辞毫无用处,毕竟对方只需要一个掀起战争的理由,但他还是要站出来说话,作为格洛莉娅的贴身女仆,即便只有几天时间,如果不及时表现,迟早要遭到所有党派的清算。
“还有我。”伯纳德也站了出来。
拜伦子爵抽了抽嘴角,选择留在原地。
“你们......”
格洛莉娅转过身,握紧剑的手一松,怔怔地看着他们。
“您不是一个人,公主殿下。”辛萨所扮演的女仆深深鞠了一躬。
格洛莉娅微微一笑,眼中似有泪光闪过。
停住脚步的费洛伦斯静静看着这一幕,仿佛回到了最黑暗的第四纪,在那只有战乱纷争的土地上,邪教丛生,弥漫死亡和恐怖的阴影,先君举剑立誓,仿佛一面不倒的旗帜,只要战斗,就有人追随,带领荆棘骑士团等众人披荆斩棘,于黑暗中点亮文明的火种。在帝国人民沉浸享乐的时候,可曾想过帝国也有如此光辉的一刻,而现在这一幕,那个柔弱的身影,却与千年前的过往重叠。
可惜,终究是个女人。费洛伦斯在心里一叹。
而正是这个时候,一个充满戏谑的声音从大厅外响起:“好感人的一幕,我是不是来晚了一点,错过了什么好戏?”
所有人一惊的同时扭过头,只见一个发福肥胖的身影步入了大厅。
“不可能!”拜伦子爵脱口而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双脚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其他人纷纷露出仿佛见鬼的表情,有些又转头往地面发白的尸体,忍不住擦了擦眼睛。
“阿纳尔?”始终面无表情的费洛伦斯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没错,是我,”来者诧异道,“你们这么惊讶干什么?”
他穿过愣住的众人,看到了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尸体,叹息道:“可怜了我这个兄弟。”
“他是你什么人?”费洛伦斯忍住出手的欲望。
“我哥哥,阿阿纳尔·阿尔塔利亚。”
辛萨脸色古怪,这名字一听就是唬人的。
“阿纳尔阁下,您的戒指。”一名侍者呈上一个盘子,上面有五枚戒指,而尸体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光秃秃一片。
格洛莉娅和费洛伦斯的脸色都微微一凝,她们竟然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干的。
而辛萨终于明白之前为什么会觉得怪异了,一名侍者竟然敢对“阿纳尔”做出无礼的动作,现在看来明显是为了监视那个替身。那么,阿纳尔这么做,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今晚这场闹剧?
虚虚实实,捉摸不定,政客永远是最高深的骗子。深陷漩涡的三流骗子不禁感叹。
真正的阿纳尔不顾众人奇异的目光,将一枚枚戒指戴在左手上。
“感谢诸位来参加我举办的宴会,不知可否玩得尽兴?”
阿纳尔和他的侍者面向所有人,笑眯眯地说道。他摸着两撇胡子,宝石戒指在灯光照射下尤为刺眼。
没有一个声音回应他。
“我很遗憾发生这样的事情,”阿纳尔仿佛变脸般收敛笑容,沉重道,“幕后主使我会详细调查,究竟是谁想杀了我,置公主殿下于不利,我会让他后悔活在这个世上。”
“诸位离开时,请携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注意安全。”
“晚宴结束,谢谢诸位。”
送走一位位宾客,阿纳尔命人打扫大厅,回到自己的卧室。
“你认为是哪方谋划的这件事?”卧室里响起费洛伦斯低沉的声音。
“毕竟,最了解自己的永远只有死对头。”
卧室沉静了一会儿,接着响起了一个低咏:
......
“拜伦子爵大人,为什么阿纳尔出现时,你那么紧张?”
马车上,伯纳德向坐在对面的年轻贵族问道。
拜伦子爵反问道:“见到一个死而复生的人,不该有这种反应吗?”
“希望如此,”车停了,伯纳德头也不回地说道,“你跟随公主殿下这么久了,应该知道她的性情如何,今天发生的事情,好自为之。”
车帘幕掀开又落下,隐藏了黑暗中的轮廓。
一行人回到庄园,却看到庄园内依然灯火通明,许多守卫举着火把,在园林草坪内搜索着什么东西。
“发生什么事了?”格洛莉娅问前来接驾的女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