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是晚阳落下的时分了。夜晚的都市,却看不见任何的冷清。
形形总总的霓虹灯照得街区通明,挂着各式招牌的店铺迎来了客流的高峰。
下班的大人们聚在一起吃喝玩乐,各自的小孩于街道公园嬉戏。垂暮的老年人也在子孙的搀扶下出来散步,似要享受这难得的天伦之乐。
“所以说,实际上本座有时挺羡慕你们这些生命的。”
与阎魔少女并排走在街道旁,看着身边缓慢开过的一辆辆现代轿车,青年似感叹,又似遗憾道。
“太初前辈……?”
“本座活了不知多少年,见证了多少生命的流逝与生灭,却只不过在几千年前才领悟到情感的可贵。本座想要重投轮回,亦是因此。”微微摇头,赤衣青年叹道。
望着青年深邃如星海,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的眼眸,阎魔少女怔住了。她实在想不到,青年身为如此强大而古老的存在,竟还有能令他如此低落的杂事。
“前辈有通天之能,何必因为这点小事纠结呢。实际映姬曾身为人类也并不好受,有七情六欲之苦,还有天人五衰之难。人类这生灵,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前辈您渴求的地方……”
“……映姬,你既然知道本座能力通天,天下万物于本座而言唾手可得。那你知道本座最想要却获得不了的东西是何物么?”
“唔……?依前辈的能力,怎么还会有得不到的物事?难道前辈……”隐隐猜到了些什么,但四季映姬没有主动说出来。有些事情,还是由身为当事人说出口比较合适。
“你且看此物。”
伸出右手虚空一翻,一颗明亮如水晶般的圆珠便出现在了青年手心。感受着从圆珠上传出的阵阵不寻常而又熟悉的波动,四季映姬立刻便认清了这件物事的来历。
“这是……‘万人怨’?”
身为地府阎魔,在掌管东瀛地狱刑罚之时,四季映姬自然是认得出这圆珠的来历的。
要知道地狱在对恶灵进行刑罚之时,也会有与青年手心中相似的物事用来收集与压制怨灵的怨气。
同时,这圆珠也是件不可多得的宝物,若在阳间,则可用它来主动吸取普通人的怨气以保安乐,其中吸取收集的怨气更是可用来炼制特殊丹药器皿。
掌管东瀛地狱刑罚那么多年,四季映姬也只是见过一两枚。没想到太初前辈竟也有一枚……但他拿着这“万人怨”,是要做什么呢?
“说对了一半,不过这‘万人怨’里可不仅有怨气,你将其置于掌中感受一下。”
“……?!!”
从青年手中接过圆珠的一瞬,四季映姬立刻便察觉到了这“万人怨”的不一般之处。
当她催动灵气渗入此圆珠的一瞬间,她脑海里顿时便升腾起了百般复杂的强烈情绪。
有喜,有忧,有惧,有嫉,有怒……所有来自人类的情感,宛如无数染料混进了这个作为“大染缸”的珠子里,在这圆珠内混合浓缩成一团不可名状的混沌。
连忙将断开与催动灵气的联系,四季映姬心有余悸地看了看手中这枚静静躺着的圆珠,便将其交还到了青年手上。
“太初前辈,您为何要制作这种‘万人怨’?它已经变得危险无比了!若是不小心失落,绝对会对一方人间造成莫大灾祸,还望您能及时取舍!”四季映姬急忙说道,脸色间不无忧虑。
她对于青年手里这枚聚集了不知多少人情绪的圆珠感到极其不安。她作为一方阎魔,自是得以保障一方生灵的平安为责任,由此,对于青年之前话语中的深意,她也来不及去顾及了。
方才自己仅仅是渗出一丝灵力入内都遭受了如此庞大的情绪混乱,若是落入其他人手中,那人绝对是轻则失去理智癫狂疯掉,重则入魔被操纵着嗜杀生灵为害一方。
这剑灵青年手中的“万人怨”,说是已经成了一件天地至邪之物也不为过!自己绝不能放任它存在世间,这是自己身为阎魔的使命!
“呵……小丫头,你认为本座愿意么?若不依靠此物,本座根本就无法与你们生灵正常交流,更何谈有这心思像你们生灵一样在此闲庭散步?”
听见阎魔少女如此的话语,青年眉头微皱了皱,他显然没有料到阎魔少女竟没领会过来他的意思还如此不通人情。
收起圆珠,闭上眼,青年语气间多出了难以察觉的不悦。也不知道怎么地,他现在感到非常烦躁。
“你知道本座最想获得却获得不了的东西是何物么?是你们生灵的情感!特别是你等人类作为万物之灵长的浓烈情感。本座自制作这‘万人怨’以来,收集万千生灵情绪入其中,欲借此悟透你们生灵口中的‘七情六欲’。只可惜,耗费千载,本座也堪堪得其喜、怒二情,之后便再无所获。”
“本座生来为剑,为斧钺下全部锐气所生。主天地杀伐纷争,不得有情,不得有欲,只为将来合那杀伐大道!但本座玄关有悔,不愿草菅亿万生灵从而与那杀伐合道,于是千万载来不得寸进,始终卡在这关头前一步,你以为是因为什么?因为谁本座才做到这一步?”
青年闭眼仰望天穹,负手而立,双手握拳微颤,似是在忍耐着心底将要爆发的巨大怒火。
“抱歉前辈,映姬该死,不该妄自议论前辈的所作所为……”
身躯被青年周身逐渐因压制不住怒火而散出的威压给威慑得一震,见到状若失态的赤衣青年,她心里立即便意识到了自己话语的不妥之处。
也顾不得此时是在这繁华的街区之间了,不敢有所迟疑,四季映姬连忙对青年躬身道歉。
“……已经很多年没人胆敢让本座感到如此气愤了……呵,你这小辈,真是三番五次令本座惊喜。看来本座在你心里,与其他人的看法如出一辙,不过只是一个仗着力量强大就胡作非为的灾祸罢了。”
青年背对着自己,四季映姬看不见他脸上的喜怒,只听得见那已陌生般的称呼,与不正常的平静中听不出喜怒的话语。
“晚辈不是这个意思,晚辈只是觉得……唔……”
话语到了喉咙处,四季映姬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她忽然发现自己潜意识中,的确如剑灵所言那般始终对他怀抱有一丝芥蒂。出于畏惧他力量的芥蒂,出于担心他作乱为害的芥蒂。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让剑灵随她来到阳间?是单纯地利用他的力量吗?还是……
面对青年字字诛心的话语,四季映姬第一次感到了名为手足无措的情绪。
她错了么?没有,她只是履行她阎魔的职责以造福苍生为第一要务做事罢了。那剑灵错了么?更没有,他为苍生的生存而自止修为,完全是做着不属于他的份外的事,他自然也谈不上错。
“今日就到此结束,本座有事先一步离去。若你回那妖族所在之地后再遇上那群月面神族的袭扰,可凭此令呼唤本座,本座自破空而来。”
一道金铁所做的令牌从青年手中飞出,不给少女说完话的机会便径直飞入了阎魔少女掌中。而待阎魔少女回过神来时,她的面前已丝毫不见那赤衣青年的身影。
“求您原谅我”的话语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感受着手中令牌的冰冷质感,阎魔少女望着青年消失的地方怔怔出神。
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