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平台缓缓上升，深渊底部的光景逐渐在污水厂工人们的眼前铺展开来。他们看到，除了自己曾经受奴役的地方成了一片废墟，还有许多其它蓄养奴工的黑心工厂，散布在深渊四壁的支撑平台上，吞吐着黑烟和人类的性命。
“我很想把那些工厂全部夷平，”安贝儿突然说，“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为什么不呢？”弗菈盘腿坐在她旁边不远处问道。
“我们不能为自己创造更多敌人了。我们的敌人，现在已经确定了是克伦威尔真理集团和那一众支配者……”
“抱歉，那是你的敌人，不是我们的。”弗菈插道。
“我本以为我们已经约定过，在我们脱离这个地方后，你会在之后的战斗中站在我的一边。”
“可是在和巨灵神的战斗中你并没有帮助我们。以你的力量，打败那些改造人应该绰绰有余。你知不知道，我们当中的许多人都在刚才死在了那些巨灵神手里？”
“巨灵神……平心而论，哪怕是对你们，都不是什么强大的对手。在我之前为之而战的那个世界中，巨灵神化改造是一项被淘汰的过时技术。除了巨大的体量和较为顽强的生命力以外，巨灵神几乎没有什么别的优点，在灵活性上的表现更是糟糕得无可救药。”
“……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那些在战斗中阵亡的工人，除了西蒙，是选择了求饶才被巨灵神杀死的吧？”
“……这不是你在关键时候丢下同伴的理由。”
弗菈眼中对安贝儿的抗拒逐渐深重了。安贝儿想继续解释，但是弗菈已经起身走向其他人，只留给了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安贝儿叹了口气。
“这个运输平台将会抵达什么地方啊，老家伙？”工人们当中传来议论的声音。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索多玛工业名下的一家全自动加工站，负责把我们送上去的原料加工成原型体。”
“嚯，瞧你说的，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啊？”
“五年前我就是通过这条路线被送到这里来的啊。我被索多玛裁员以前上班的地方就是这么一类的工厂。我那时候的上司就对我透露过，我们加工的原料来历不都是那么正当，但是我那时还从来不知道在深渊底部还有这么一些黑原料工厂……”
安贝儿走向讨论中的两名工人。工人们注意到了安贝儿，神色看起来都有些紧张。
“你们离开深渊底部以后打算去做什么？”安贝儿问
“我们……你是在和我们说话吗？”
安贝儿点了点头。
“呵。”一名工人突然嗤笑出声。“我不知道。在路边讨饭，直到再被拐到这种地方来吧，大概。”他说，“我们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这么多年过去了，上面的世界大概也以为我们已经死了吧。对一群没有身份的人，那些警察会怎么做呢？”
“看样子，你们已经习惯随波逐流了是吗?”安贝儿问，语气听上去不是在讥讽。
“啊，是啊。”工人道，“其实在来这里之前我们就已经过着随波逐流的生活了。生活反正只会更糟，所以别的什么我们也就不要想了。”
“但你们想活下去吗？”
“这……不是废话。倘若我想死，在那种地方，我早就已经把自己杀掉几百回了。”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到达上面的世界时，可能会有一群比巨灵神更可怕的敌人在等待着我们，又或者这些敌人已经集结好了，正在向我们赶来？”
“什……什么意思？你别吓我啊？”
“你们得找到一个目标。你们还不明白吗，当你们击败了那队巨灵神时，你们就已经被‘上面的世界’里的一些存在锁定了。如果你们不能保持之前的状态去战斗，你们只能像屠案上的猪羊一样被他们宰杀。”
“有……有病吧你，明明就是你把工厂炸了我们才不得不离开的，这一切的起因都是你，你还敢在这说丧气话！”
“我说的可不是丧气话。”安贝儿一如既往是那副严肃的神色，“你们得尽早成为出色的战士，这样才能取得资格与这个世界压迫的来源一战。我能做的事情很有限。或许我会是那把刺入恶龙心窝的剑，但你们才是那双把我刺进去的手。”
“我真搞不懂你。”弗菈忍不住了，起身来到安贝儿的面前，“最开始说要帮助我们逃脱的是你，可到了最关键的战斗时你却缺席。现在你又只是一个劲地叫我们按你的意思去做你所谓的‘战士’——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安贝儿？我承认，像你们这些支配者一类的存在，不用担心生老病死，随手一挥就能毁掉一座工厂，但我们是人类，我们跟你不一样！我们被杀就会死，在支配者面前就像蝼蚁一般！我所想的只是让大家更好地活下去，而这里的大多数人，我现在明白了，只是想活下去而已。现在我其实也动摇了，安贝儿——逃出了这座工厂，真的能为我们带来更好的生活吗？”
“我曾经……”安贝儿向弗菈上前一步。“我曾经和另一个世界的人类一同战斗。在那个世界里，支配者和半神不像在这个世界中一样稀缺，人类和他们在数量上别无二致，即使如此，那里的人类依旧能以一己之力与支配者们抗衡。在你们人类的身上，存在这样几种力量，当它们发展到极致，甚至可以成为神性、压倒神性——那就是觉悟、勇气和好奇心。当你们的意志超越了自身的存在，与人类的大意志相联结时，你们就能获得超越自身存在的力量。”
安贝儿向众人举起了一只手：“你们或许想知道我究竟是谁，我为什么要给你们这或许你们都不想要的突如其来的自由。”她的双眼碧蓝澄澈，如冰般坚定。“我是一个佣兵，制造我的存在——我的雇主，正是你们人类的总和意志。我接受祂的指令，聆听苦难的召唤，为了一切世界中处于劣势的人性而战。我见过不同形态的人类，但他们的人性在我眼中所呈现出的火焰都是一样的。而当你们与我在一起时，你们就都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了。如果你们意识不到你们身上力量的觉醒，继续以这样的觉悟活着，你们，乃至这个世界的人类都还将继续活在支配者为你们制造的牢笼中，世世代代得不到解脱。诚如西蒙所言，如果一些事没有人来做，那就只能让我们来打头阵。”
“……”众人静默。
“咕——”人群里传出一声怪响。“该开饭了。”一个声音突然道，“老子的肚子都**在叫了。喂，女人，你能给我们带点吃的来吗？”
“我不能。”安贝儿摊了摊手，“凭空变出物质我是做不到的。”
“呸。那你说什么空话，连肚子都填不饱，还**能打得过谁呢？”
众人在一片嘘声中散去了。只留下安贝儿和弗菈，冷冷地相对而立着。
“弗……”安贝儿想开口，弗菈伸出一只手打断了她：“我会履行我的承诺的，安贝儿。”她上前走了一步，“但是，我希望你也能顾及一下我们的感受，先把我们面前的问题解决了——如何在上面的世界活下去。”
安贝儿点了点头：“这个平台最终会抵达一个正规的原料加工厂，我们可以在那里获得一些补给，然后控制那座工厂，将其作为我们的一个据点，之后再从长计议。”
“这可是绝对违法的……如果惊动了那些高层该怎么办？”
“我在你们的工厂里和克伦威尔真理集团的高层交涉了一下。这次交涉的结果是汇集了你们这个世界最多支配者的组织应该暂时不会介入我们的事业……如果支配者们不会出手，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来积攒我们的初期力量。”
“可是……你真的要把我们所有人培养成反对整个神渊市高层的军团么？”
“不。不仅仅是你们。我要联合的是这个世界的整个人性。支配者们通过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圈养和操纵维护力量的均衡，而我们将在全然的平等中找寻二者的融洽相处之道。”
一声呼啸。
雪里钻从悬浮平台边掠过，嘶鸣着冲上天空。
“雪里钻？！有情况吗？”安贝儿喊，雪里钻回以一声鸣啸。“你的宠物？还真是硬核呢。”弗拉评价道。“雪里钻不是宠物，他是我的战友。”安贝儿说。
只见雪里钻在远空划出了一道弧形，随之而来的是三声爆响。“有人在用射弹攻击我们。”安贝儿说，“弗菈，请你稳定住其他人，我要去那边看看。”她抚了抚自己臂上的伤痕，打了一声呼哨。刹那间那道盘旋空中的烈焰折返，安贝儿纵身跨上，一路冲向远处的崖壁。
……
“击中了吗，托莉茨？”红发的佣兵放下望远镜，问她身后那位扛着火箭炮的粉发少女。
“弹道没有问题，秋瑾姐，但是……但是飞弹在半途中被什么东西拦截了，没有在指定处爆炸。”
“蛤？我们在猎杀的不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工人吗？”红发女挠了挠头，“托莉茨，动态扫描雷达有没有显示拦截飞弹的是什么东西？”
“没有。”粉发少女飞速检查着手中的全息终端，“动态扫描没有捕捉到拦截物的具体形象，但是热感应扫描给出了一个很明显的热痕迹——应该是那个拦截物高速移动所留下的。”
“见了鬼了，托莉茨。”红发女反身瞟了一眼粉发少女面前缠乱的数据，“立刻准备下一轮射击。这么好的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我可不想之后在加班啊。”
“秋瑾姐……”粉发少女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下了。
“怎么了？”
“热感应雷达还在不停给出讯号……看样子，刚才那个拦截物正在朝着崖壁高速移动，我有一种直觉……”
红发女回头望着粉发少女。
“那个物体，是冲着我们来的。”粉发少女抬起头，与她的同僚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