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轰鸣,在佩西斯特的清晨绝对是罕见的。
周遭的一切都为此而撼动,门窗上的玻璃剧烈地摇晃,几欲是要从框架上坠落那般令住民们惶恐。
地面的积雪在刹那间被颤动的地板所震起、所抵抗,已经失去了模样的雪花化作了液滴,四处挥洒。
就连天上的云层都在这声巨响过后开始无言哭泣,雪与雨交织在一起,令天气的寒霜更显得刺骨。
于这个街区中执行戒严工作的巡警——拉什二等警司,在听到这声近在咫尺的巨响的那一刻,立刻招呼身边的同事顶替自己的工作,顺着声音的轨迹探索。
“拉什,小心点!”
同事们心知这样的声响绝非是寻常事件,胆怯是必然的,因此也只能目送着他朝未知的危险中越走越近。
拉什没有回头,在接近这个巷口之前,他麻利地从腰间取出了警备的手枪。
这是在常时军备戒严的佩西斯特里最有效的防身武器,相比于与魔物作战的统合同盟的战士们常用的冷兵器而言,能够远程击杀敌人的热兵器在对人作战上面是占据着绝对上风的武器。
背部靠紧墙壁,拉什取出装填在手枪当中的**,确认子弹数目。
能够在佩西斯特中制造这种程度的混乱的家伙绝非善类,若非是自然的地质天灾,或是异常的魔物侵袭的话,就只剩下有着非凡伎俩的人了。
重新装填弹药,拉动枪栓,扣下**——
拉什娴熟地做着自己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准备工作,这是他第一次在治安工作中遇上紧急事件,也是立功的大好时机。
他的心脏跳的很快,热血沸腾的热量从心头直直扑向面颊,就连手心也在这样异常的天气中捂出了热汗。
身上穿着足以抵抗中等程度冲击的防弹衣,弹药是对人用的爆破弹,只要击中人体,便会在瞬间于其内脏当中炸开花来。
拥有这等火力的警司,就算是遇上了有矫健身手、还有火药的恶徒,也绝对有一战之力。
拉什警司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平息不下的亢奋情绪令他咧开的嘴不自觉地露出自信的笑容。
里头传来了些许嘈杂的动静,火焰的灼烧声,以及其中轻微夹杂着的男女谈话的声音。
谈话很短暂,似乎正在商讨些什么,这也就说明他们并没有集中精神防范。
这样的时机,绝对不能错过!
拉什蓄满了劲,迅疾地将自己的背从墙体上移开,身体赫然暴露在巷口当中,枪口也自然地瞄准向深巷当中。
“停下!”
这是他老早就想大声喊出来的命令了,此刻正有着这样一个完美的机会供他表演,于是他大声将这两个字喊出。
“啊?”
得到的,是女性冷漠又带有些许疑惑的回应。
直到这时这时拉什才开始观察起巷内的情况——落在地上的爆炸物残渣仍在燃烧着,在燃烧物周遭分布的建筑上也留下了分崩离析的痕迹,漆黑的砖瓦遍地散落,就连拉什脚边也有一部分飞出的瓦砾残留。
巷道里有两道人影,一道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道则是蹲伏在其之上,侧着身子,歪过来看向拉什的脸上挂着一个纯白的、毫无条纹款式的面具,似乎只用于遮掩面容。
面具之后露出来的金发十分修长,耳边两侧的鬓发直落在那将一身白色制服撑得紧绷的偌大的轮廓之上,在那末梢上又好似带有些许挑染,显得极其深郁的紫于发丝中掺杂着。
看起来是个女性,刚才发声的女的应该就是她了吧?
拉什咽了一口唾沫,女罪犯总是令他难顶,不知该不该礼让。
但对方显然并不是什么好惹的女人,即便正对着枪口也丝毫不慌乱,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观察拉什的模样。
“条子吗?”
她嗤笑一声,丝毫没有把拉什当做什么威胁。
拉什并不会理会这样无趣的讥讽,他转而观察地上趴着的那名女孩的状况。
满脸通红,淡粉的头发上带有不少烧焦的痕迹,衣物上也被烧烂好几个创口。她就这样失去意识地躺着,眉头时不时紧皱着,嘴巴也不得不微微开启进行被动的喘息。就这种情况下看,说不准已经陷入了脱水状况。
拉什多少有学过一些简单的现场诊断的知识,这样拖下去必然是对那个女孩不利的。
“请你起身举起双手,从那个女孩身边离开,并且保持在我的视线当中。”拉什缓慢地挪着步伐向女孩的方向逼近,双手握紧了手枪,用左手的大拇指扣下保险,“做出任何异常举动,我都不能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嚯……还挺了不起的。”
疑似罪犯的面具女子也终究是不再侧对拉什,她转正了身子,头随性地摇摆着,很散漫地仰起头,以俯视的姿态盯着这名义正言辞的警司。
在拉什的面前,她似乎很安分守己地将自己的手高高举起,朝着与地上昏厥的女孩相反的方向退开两步,一副认罪伏法的姿态。这样老实的举措反而让拉什紧张了起来,根本看不穿她的心思。
兴许还有其他同伙,只有枪是绝对不能从她身上移开的。
拉什保持着与面具女子的距离,背部向巷道的侧壁靠拢,贴近,一步步缓慢地朝着女孩的方向逼近。
女子的面具中仅能露出一对深邃的眼瞳,视线稍有下垂,注视着警司手中那把手枪。那把枪的枪口延长线始终瞄向她的心脏,倘若子弹从膛线中脱出,显然是足以将其一枪处决的。
“喂,条子小哥,你的枪不会走火吧?”
面具女子戏谑地看着紧张兮兮的拉什,调侃道。
“这取决于你的行径,我希望你珍惜好自己的性命,不要让我做出过激的反应。”
拉什不甘示弱,他一边伏下身子试图用手确认女孩的呼吸情况,一边将目光钉死在面具女身上,右手食指贴在扳机上,略有颤抖。
“恐怕不需要我动手,你就快被自己给吓死了吧,哈哈哈。”
她并没有什么紧张感,依旧是很随性地讥讽着年轻的警司,笑声嘹亮得足以传遍整个深巷。
警司仍然不去理会对手的挑衅,他的手指落在了女孩的人中上方,从鼻子从吐出的鼻息并不显著,但也并不微弱。只是从这急促的呼吸上看,她必须赶快就医。
首先是要给其他人一个信号——
拉什将手收回,遇上如此窘迫的状况,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冷静得有些麻木了,手脚、躯体、头脑的反应也可能会比以往的他而言有所下滑,但所幸思路并没有在如此紧张的局势下越发紊乱。
他快速地将枪口指向天,空开了一枪。
“喂喂喂,该不会你对付我一个女人也要呼朋唤友吧?”
女人似乎有些动容,说话的声音也开始有了一些紧张的浮动。
“对付罪犯可没有什么仁礼道义好讲的,而且你也有同谋在这附近埋伏着吧?”
说完,拉什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微笑,他相信对手的心思正在被他一点一点地从皮囊中剥离,即将露出端倪。
只要能把握住机会,就有机会翻盘致胜。
“哈啊——”面具女叹了一口气,高举着的手也唰一下垂了下来,“真是无趣的家伙。”
“请把手举起来!”
眼看着面前的女嫌疑犯似乎快要摊牌了,拉什将手枪枪口的位置抬高,直指对方的脑门。
“从你进来的那一刻起,明明就应该察觉到自己已经输了吧,热血笨蛋。”
但对方似乎一点听从他的命令的意思都没有,自顾自地活络起手腕,嘴上仍是不留情面地说着大话。
嘭!
拉什又开了一枪,这一发打在了女人的耳畔边上,充当严厉的警告。
“很吵啊……哈啊——”
女人摸了摸刺痛的左耳,过后又开始无所事事地挠了挠脑袋,还迎着拉什的枪口打了个哈欠。
“我已经说得很明确了,我不能保证你的性命安全,这全在……”
拉什仍然想要发起警告——
“确实,全在我的掌握当中啊,热血条子。”
忽然,她的声音变得尤其阴沉。空闲下来的右手紧握着,不知正拽着什么。
难不成——!
拉什这才意识到对手的把戏,因为他此刻裤脚正似乎被什么摩擦着,肌肤上传来阵阵刺痛。
“你……!”
还未等他喊出声。
“首先是两脚。”
面具女人猛然拽动右手上的、与缠绕在拉什腿上的东西相连的钢丝,分叉的坚韧丝线在顷刻间收缩,犹如剪刀一般,轻而易举地将拉什的两腿剪断。
根本反应不过来,这样的暗招早已是布置好的,就等着猎物钻入陷阱当中!
抽筋拔骨的滚烫痛楚浸没了拉什的脑门,他的意识逐渐麻痹了起来。
视线一步步地下垂,下垂,最终落在地面上。拉什失去平衡的身躯面朝着地面,狠狠地衰落在那上面,从两腿膝盖直至鼻骨的猛烈冲击,令拉什吃尽了痛苦的极限。
“……”
他的喉咙早已被疼痛所限制,想要叫唤出声,却再也做不到了。
“啊啊,条子每天训练出来的健硕的小腿,算是不错的收藏品呢。”
烂到在地面上的,原本属于拉什的两只小腿,此刻只像是与其他瓦砾那样散落在地面上。唯一仍诉说着彼此的差异的,仅剩下那从完整的切口上持续流淌出的猩红液体。
“可惜了,没把骨头也完美地剪断。”
女子一只手捡起了一条小腿,撕开了上面残存的布料与长靴。小麦色的肌肤仍保持着健康的光泽,只是那从切口上漫出的鲜血逐渐取缔了它的色彩,愈发鲜艳了起来。
“不过,这样你就会乖乖投降了吧,条子先生?”
她春光满面地回过头,讪笑着,将目光回到自以为烂在地上的警司身上。
她原以为对方应该就此会放弃——
看到自己如此惨烈的境地之后,寻求退路——
拉什并非是什么懦弱之辈。
他艰难地依靠脸与手的最后那点力气转过身,正面朝天。
即便是看见自己的两腿仍在流淌着鲜血,白骨向外裸露的刺眼景象,也没有改变自己的念头。
他挺直了身子,手上的枪,仍旧牢牢地握着。
摇摇晃晃地,将枪口瞄准在她的头部上。
等到她回头的那一刻——
手枪的**赫然击打在**之上。于这一瞬间,子弹在火药的作用下从枪膛中螺旋穿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于贯穿整个巷中,对着一望无际的天际穿梭飞去。
这发子弹,磨损了那张没有特点的面具。
它从女人的左脸颊处悄然擦过,迸发开了弹壳,洒出了里面的火药,却没有爆破出来。
天意弄人——
“你……!”
被损坏了面具,连同里面的面容也一齐被损坏的女人,气急败坏地惊叫着。
疼痛并不令她憎恨。
憎恨的是,那火药,倾泻到了伤口当中,仅仅只是如鞭炮那样噼啪可笑的爆炸,对一个人的面容而言,都是致命性的。
从伤口中渗出来的些许血液,在面具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哈哈哈……恭喜你啊……”
拉什扭曲着面部的肌肉,狠狠地笑了她一顿。
也同时,是在嘲笑自己的运气。
他的运气已经用尽了,仅仅只是在那人的脸上留了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疤。
真是,可笑的天运。
“你这家伙竟然敢把老娘的脸——!”
面具女子第一次将手上的钢丝大幅度的拽动,从空中飘舞而出的无数条细小的丝线,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似的,竟然有着自我意识一般,将已无力地卧倒在地上的拉什浑身牢牢缠住。
“给老娘碎尸万段,不,千万段都不足惜!”
她的手,猛然地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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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似乎下起了猩红的雨。
没有遗留下任何一丝痕迹的,雨水染红了这个狭窄的空间。
女孩静静地躺在原地,浑身被染成了红色,安详却又带着痛苦地沉眠着。
姗姗来迟的其他警司,没有搜寻到失踪的拉什的踪影。
能发现的,仅有一封讥讽着在场全员的信函。
上面写着——“驱逐温克斯塔”六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