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日月同辉时,明月当空处。
-时隔千年,我终于发现了那恶鬼之身的存在。
入眼是一片桃林,不到时节的桃花苞掩盖在鲜绿的树叶之下。穿着十二单衣的少女行走在松软的泥土之上,长发如瀑,隔着丝绸一般的发丝微微掩盖住视线,谢花梅拿出无名指拨撩一下耳边,回眸对着姗姗来迟的侍卫明媚一笑,带着感慨:
“因为是橘氏一族,便要种满橘子树吗?”
所谓美人颦眉,自然是惊艳无比,要是旁人看到必定会为美色一见倾心。一身素衣的侍卫抱着佩刀从树上跳下来站定,黑色利落的短发陪着一面猎犬面具,一副少年的模样,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把面具摘下来扣在脑袋上,露出湛蓝色的大眼睛。
“这是桃林。你装什么逼。”
“……你不噎我你会死吗?”
风吹桃叶的气氛瞬间被侍卫打破,狛治抱着谢花梅的刀,轻巧的躲过攻击。繁琐的十二单层层之下带着淬毒的薄刃,入木三分,一片桃叶沾染到了边缘处,发出煮沸的嘶嘶声。剑未出鞘,狛治俯身冲向前抬起右臂向谢花梅的后劲处攻击而去,抬腕堪堪挡住力道,下腹受到猛攻,谢花梅感觉眼前一黑,后退几步,手里被塞上了自己的佩剑,勉强的靠立在地上喘着粗气。狛治再次跳到桃树之上,抬手看看手表上的时间。
“有进步,这次多坚持了一分钟。”狛治带着欣慰的笑容,谢花梅抬眼嘟着嘴,看着狛治在桃树上单膝而靠一脸虔诚:“太阁大人一定会很开心。”
谢花梅摇了摇头,捋顺了下自己的单衣:“好忠臣的话。”
“至少我对太阁大人是这样的。”狛治视线转向谢花梅,恢复了无所谓的微笑:“你休息一下,训练还要继续,这次你佩刀,我用木剑攻击。训练上偷懒,在战场上是要掉脑袋的。”
“当然知道,就你多话。”
谢花梅扒拉着眼睛向狛治吐着舌头。表面学着狛治满脸轻松。心里还是为战场这个词而微微颤抖,手里紧紧的握住刀柄,树上的狛治扣上了面具,光直入他的眼睛里面,闪着微弱的蓝光。
似乎是天生注定,每个贵族仿佛都守着自己的秘密。作为曾经权倾一时的橘氏,后辈的命运却像约定好了一般被雪夜覆盖而亡。活下来的子嗣都带着对‘雪’和‘夜’的忠诚。在稀月初升的时候早早入睡,黎明初起之时起身练习,明明权倾常在,财富子孙带带无穷尽,却要像个战士一样手持刀刃,美名为橘氏一族的延续而战。
“简直是莫名奇妙。”
那时还是幼童的兄长握着卷轴,看着祖上留下的誓言。后背上鲜血淋漓,是来源于他老师的苛刻训练,娇生惯养的少爷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拉着自己年幼的妹妹溜到了祭祀之处查看训练的真相。
【一旦在夜里出行,雪女就会有所察觉,派出带着红发的战士挑起血夜战争。】
偌大的卷轴之上规整的写着这一行字,其余的空白仿佛宣告着誓言的神圣不可侵犯。谢花梅看那行字到出神,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要随着眼泪蓬勃而出,感情至深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兄长的失控。童磨双手紧紧的握着卷轴,斑斓的眼眸因为激动布满了红血丝,很难想象幼儿能有如此目光,极度控制自己的情绪没有撕裂卷轴,童磨回过身揉了下自己小妹柔软的发丝。
“小梅相信这些东西吗?”
谢花梅咽了一下口水,从来都是温柔至极的二哥在此时面无表情。空旷的庙堂之中,两个孩童的手紧紧相握,谢花梅轻轻的点了下头,再次抬眼时童磨已经恢复了微笑。
“凡是都是要理论依靠的。”童磨仿佛学着他老师的口吻在说话:“我不想为这些没有证据的话语而受罪。”
我是个唯物主义者。童磨说。
可能他还是个行动派,长大之后谢花梅从繁重的哲学书上学到了这些知识。不过在这之前,成功学完剑术的童磨背着自己的佩刀和两把金扇离开了家门,临走的时候是夜晚。从窗边爬进来扒拉着谢花梅的脸,那是谢花梅第一次在黑夜中醒来。
明月当空,美丽的不可思议。橘氏一族的房间甚至没有窗户,童磨揽着谢花梅走到门前,夜晚的一切尽现眼底,鸣声与蝉叫交杂。明月在童磨之后,带着绚烂的光。
“我将要去寻找真谛。”
去寻找真谛?年幼的女孩还不懂早熟的二哥的思想。在那之后童磨就不见踪迹。谢花梅抱着童磨师傅的大腿:
“时透先生,我哥哥去哪了?”
严胜扒拉着谢花梅的脸,漂亮的小女孩长出了妖孽的样子,肤如凝脂,手指抚摸在上面有些无法收手。架起腋窝,达到平视的高度。
“你哥哥出师了,他需要历练。”
“啊!那从今往后就是您来教导我刀法了吗?”
谢花梅要哭出来了,刚刚酝酿了半天的情感没有绷住,哇的一声豆大的眼泪就夺眶而出,严胜明显是没有见过世面,瞬间手忙脚乱了起来。本来就皱在一起的眉毛更加挤在一起,没有半点‘奈良第一美男子’的样子。
“你。不要哭。不是我教你。是我的徒弟。”
严胜抿着嘴绷着脸试图安抚小佳人,没想到越抹泪水越多。汗水直流。怕是又要叨扰太阁大人了,严胜擦了擦额头,被少女的哭声吸引而来的除了侍女还有一个幼童。狛治带着大大的面具看着自己的师傅抱着一个女孩哭的正香。
“师傅把小女孩弄哭了,好逊呦。”
是少年的声音。带着阳光一般的温暖。谢花梅抬头看着带着小狗面具的狛治,面具之下的没有来的认为带着笑颜,接着严胜的佩刀啪的一下就打到了狛治的头上,少年发出惨嚎声。
“简直就像是在庙会之中看到的小玩具。一打一出声的那种。”
“听着怪可爱的。”
狛治躺在桃树上,面具轻轻的扣在脸上。谢花梅躺在草坪上。被打断的木刀插在桃树粗大的根上,用狛治的话属于归根。镶着金边的刀很狼狈的出鞘瘫在一旁。手上布满鲜血,十二单已经变成六单,挣扎着起来,双手在颤抖。
“不要求饶。”狛治懒洋洋的说。
“我才不会求饶。”
谢花梅重新拿起佩刀。父亲大人专门从鬼杀队内锻造的日轮刀可不是用来浪费的。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一缕风信子的纹路爬上谢花梅的脸庞,浅浅的未成形的斑纹令谢花梅瞳孔发红。狛治从树上一跃而下,短刀从腰间抽出。
“你伤成这个样子,我就不开斑纹了。”
“哈?我不配吗?”
“你当然不配了。”狛治微笑起来:“你二哥还差不多。”
“你瞧不起谁,别和我提他好吗?”
因为情绪的激动,谢花梅的斑纹都明显起来。手攥出了血。像是那晚童磨回到寺庙之中被谢花梅撞到,头上有碗口大的伤疤。穿着一件红色的浴衣,从袖口之中掏出一沓照片。这昂贵罕见的画布记录着真实的一幕幕,虽然画面模糊,抓拍的角度也很刁钻,但是画面中的女人似乎拥有者无穷无尽的魅力,甚至打动了冰冷的机器都为她聚焦。
“她叫堕姬。”
二哥不顾伤势,向谢花梅指着画面上面的女人。花魁回首看着窗外,玉簪之下白嫩的肩头吸引着木台之下的男人们,甚至女人都为她驻足。在向后翻几页,谢花梅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停止了跳动。这个名为‘堕姬’的花魁,长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甚至穿着十二单衣的时候,袖子里面都像是存在着暗器。
“我找到了真谛。”明明很久不见的兄妹相认却像是鬼故事现场,血顺着童磨的脸滴落到谢花梅的手上,一时之间的惊讶令谢花梅忘记了呼救:“夜晚有着食人的恶鬼存在,他们有着和我们一样的皮脸,一样的声音。那是取代我们的存在。”
是取代我们的存在。谢花梅默念着。童磨在她的面前说着,喋喋不休的讲述他这几年在外面遇到的事情。鲜血覆盖在脸上来不及抹去,急促的像是临死之前的遗言。为什么要在黑夜之中隐藏,为什么让橘氏一族的子嗣学刀术,又为何在二十五岁时统统死去。日轮刀从何而来。关于产屋敷一族的故事,还有橘氏一族一直以来的恐惧。字字诛心,像是把谢花梅整个活刨开来。
火焰升起,橘氏一族的侍女发现了失踪已久的少主满脸鲜血的拥抱着小姐。杂乱声响起,谢花梅被震撼到面前的人影都成定格。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只能活二十五岁。没有开斑纹的二哥活过了橘氏的死亡界限。心中默念着刚刚被发现的不平等的绝望,一个有力的手掌将谢花梅揽了过去,狛治单手拥着谢花梅,感受到女孩在浅浅的哭泣。
“请不要害怕。小姐。”
面具后面的声音沉稳动听,像是最后断掉的三味音线。被拦腰抱起急速的穿越森林,谢花梅又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二哥,被人群拥簇的男人抬起眼眸,微笑着露出尖牙。被发现了。他用口型一顿一顿的对谢花梅说。
【我们被恶鬼发现了。】
后裔在夜晚疾行,发现了前所未闻的食人的鬼怪。童磨斩杀恶鬼在黎明之下,透过灰飞烟灭的尸体的眼眸,鬼王洞察到了橘氏一族的存在。
谢花梅听到的就是这些。于是比之前要严格千百倍的训练来临,宅院中的气氛比往常的要压抑,许久不见的严胜先生抱着刀站在屋檐下,狛治站在他的后面。童磨被关了起来,头上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看不到彩色的双眼,在门外祈求了许多时日,谢花梅终于得到了和自己二哥见面的机会。
“你来找我了……啊。是在关心自己的哥哥吗?”
被精细的养在床榻之上,裹成粽子一样的童磨看不出之前俊美的样子。谢花梅抚顺了衣服。
“你都发现了什么?”
“啧,许久未见的兄妹一见面就是这种问题,有些心寒啊。”
“不要那么多话。我的时间很少,请直奔主题。”谢花梅叹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真的很想知道,恶鬼是什么。”
然后空气静默了一秒左右,可以看到童磨抿了一下嘴巴,嗓子像是沉睡很久的病人一样干涸。挣扎着坐起,谢花梅上前为童磨垫了一个垫子。发现他细长的手指之上满是伤疤。
“也就是前不久的事情。”童磨拄着自己的下巴:“我受到了恶鬼的袭击。”
指了指脑袋上面的伤口。亲自得到的承认还是令谢花梅心头一惊。然后呢,她问道。童磨咽了一口唾沫,虽然隔着厚厚的绷带,但是谢花梅还是感觉她的二哥在紧紧盯着她,眼睛中迸发出兴奋的光。
“这……要从头说起。”
“离开家门之后。我开始寻找真谛。”就像是他临走时候说的那样。童磨走上了寻找秘密的步伐:“我走过很多村庄,遇到了很多的人家。外面的世界很不一样。我拼命的打听恶鬼的存在,但是一无所获,收到的紧紧只是我们小时候耳熟能详的神话故事而已。”
手指分开,童磨露出了回忆往事的笑容。
“什么橘氏一族,只能活到二十五岁的毛病。统统没有听到过,我当时失望极了。你肯定能明白现在的感觉吧,被家族深深的欺骗了,虽然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但一个个活不过三十岁的年纪真是我童年的噩梦。于是我开始和家族终断联系,那时才十六岁吧,我不想再听父亲大人一句话了。”
“严胜先生说,你出去历练了。”
“啊啊没错,他们总是喜欢这么欺骗小孩子。说是历练也差不多,接触到了醉生梦死的生活。夜夜笙箫。你怕是都没有听到过这个词吧,无论是严胜先生还是狛治那个小子肯定都不会教导你这个词。游览在花街里面,我甚至卖掉了我的日轮刀,只留下了金扇子。过着那样糜烂的生活。”
说的有点跑偏了。童磨舔舐了一下嘴角,摸索着自己小妹的头,明显谢花梅已经专注的沉溺在童磨的讲话之中。
“你一定都没有看到过这种生活。”
谢花梅点点头。紧紧攥着的手松开。童磨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住进了花街,用当掉的日轮刀的钱。在花街那种地方消息非常的灵通,即使只是睡一晚也可以从门板之后听到不得了的各种秘密,官员的钱都没有地方花了,估计是肚子里面的腐败也无处发泄了。然后所有的话都被花街的女人听到了口角。”童磨吸了一口气:“于是在某一天的夜晚我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那是一个鼎盛无比的夜晚,灯火璀璨的像是许久未见的黎明。童磨朦胧着双眼从柔软的床榻上起来,周围抚摸着他脸颊的女孩根本不记得叫什么名字。呼吸着酒气,像是果子腐烂在角落里。
“大人醒了。”
那姑娘长得还不错,是在花街里面依旧惊艳的那种。没理由对她苛刻,童磨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像是对自己的幼妹一样。
“醒来就是夜晚了,也不能继续睡了。”起身,红色的丝绸罩在白皙的皮肤之上,后背上面因为锻炼留下的伤疤,在日渐沉迷的日子中恢复的不见踪迹:“出去转转吧。”
“大人要小心哦,据说最近花街里面有恶鬼出没。”
“恶鬼,哪来的恶鬼。”
童磨笑出了声音。一时之间曾经找寻过的真谛的记忆铺面而来,明明只是随口一说的想法,却有一种执念迸发出来。
看来今夜非要走出去了,整理衣襟,像是接受到了神谕一样,唯物主义者踏着自己的信念穿过漫长的花街,明星荧荧,无数的街女看不清面容。有人和童磨打招呼,又有旅人错过他肩膀。一切都像是着了魔一样的电影回放,带着阴沉的光。不知不觉之间童磨走到了从未到来的荒郊野岭。抬手之间,有一片片雪花纷纷落下。
盛夏的荒野,为什么会有雪花。
好像是西风不经意之间从雪山里面保释出的救赎,在雪花彻底融化在手心的一刹那,一股寒风灌入童磨的身体,像是冻结了心脏。天地之间仿佛失去了色彩,灌木开始以一种疯狂之姿漫布,说不清是不是梦境了。满月开始变得巨大,童磨回过身看着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转,黑暗的地平线和月光之间交错出一条明亮的光。那是黑夜和正阳焦灼的地界。在那条光线之间,一个高大的人影立定在那里。
怎么说呢。就好像是他已经站定在那里千年,像一尊雕塑一样逆着月光,那是一个红发的男子,束起的高马尾在夜风中飘舞,背后背着一把剑。童磨紧紧的盯着他的双眼。像是沉睡的湖泊一样毫无波澜,那不是一双人类的眼睛。死气沉沉,毫无生机。是恶鬼。童磨在心中默念着。直视着他,在平静的湖面之上只能倒影出自己的死期。
“我发现你了。”
那鬼怪这样说着,拔剑所指童磨的首极。曾经被教导过的知识融入脑海,身体的本能开始运转。从腰带上面取出金扇,锋利的边缘上开始漫布寒冰。
【一旦在夜里出行,雪女就会有所察觉,派出带着红发的战士挑起血夜战争。】
现在战士来了,带着雪花的讯息。
“我没有赢过他。”童磨苦涩的微笑了一下:“该庆幸什么呢,最后还是父亲大人给予的紫藤花带着香气帮助我跑掉,那恶鬼啊,砍掉双手,都可以继续长出来,无论是如何劈砍,都无法留下痕迹。”
“所以,你回来了。”
“对。他发现我们了。”
深深的低下头,童磨的绷带之下开始漫布鲜血,谢花梅盯着他紧握的双拳,虎口处因为用力过度撕裂开来。无死无伤。谢花梅咀嚼着这个词,童磨近期之内根本无法继续战斗。而无缘无故将自己的兄长打伤这件事情。
“我无法原谅。”
谢花梅低下头,紧紧盯着木板。浅浅的风信子斑纹蔓上脸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童磨微笑了起来。
“可能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小梅要努力的练习。可不要像不成气候的二哥一样。”
“你不用说这么多话。”时间到了,严胜打开门,谢花梅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低头看着自己躺在床上的兄长,拿出一块手帕盖在了他鲜血淋漓的绷带上:“那鬼,可有说什么?”
大口的呼吸,童磨笑了起来,尖牙摩擦着嘴唇,思绪彻底回忆到了那天的夜晚。拿着日轮刀的恶鬼的嗓音带着少年的气息,月光耀眼着他的脸颊,照耀着他额头上的伤疤。
“记住我的名字,即将祭祀刀剑的人。”
【灶门炭治郎。】
“他说他叫灶门炭治郎。”
童磨的眼睛隔着血条仿佛看到了那晚的光景。那刀竟然是自己当掉的那一把,随着出鞘,狂风卷着雪花在森林中降落,似乎有雪女在他的身上拥抱着。
童磨不知道的是。在此同时,在遥远的雪山之处,一家人被血腥的斩杀在恶鬼的利刃之下。同样名为‘灶门炭治郎’的少年背着自己奄奄一息的妹妹在雪地里艰难的前行着。
直至日月同辉时,明月当空处。
时隔千年的战斗即将来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