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夜晚了。
映入眼帘的,是被火光灼成暗红色的半边天空。
作为那燃烧根源的正是我,我们曾经守护的那座城市。
我立刻想要起身,但紧随着运动肢体而来的撕裂感又将我扯回了地面之上。
城市的高墙崩塌了,露出了内部被火海吞噬的建筑群。
人们就像是在铁板上被炙烤的蚂蚁,惶恐着,奔逃着,绝望着…
然后死去。
然而,杀死他们的并非是大火带来的高温与浓烟。在那些家伙的推动下,庇护所内“系统”的普及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百,虽然说我并不信任这种东西,但不可否认的是,系统带来的防护是确实有效的,即使是刚植入系统的新人支撑起的护盾也足以抵抗一级虫兽的攻击。
与虫兽相比,这大火确实不值一提。
然而他们确实就这么死在了大火之中。火焰的光芒拉长了他们的影子,而后,漆黑的尖刺便从影子之中滋生而出,贯穿他们的护盾,将他们钉死在火焰之中。
这熟悉的手法,我回想起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你怎么能…”怨恨与愤怒,挫败以及无力,还有更多说不出的感情使我几乎说不出话,只能像个疯子一样徒劳的抓挠着土地,怨恨着,诅咒着,那个已经不知去向的白色身影。
它确实是救了我,但也是它毁灭了我的容身之所,所以我怨恨它,想要杀死它。
当时的我脑子里,燃烧着的就是这样简单而单纯的火焰。
或许是在嘲笑我的天真,这尚未完全燃起的复仇烈焰在下一个瞬间便转变为了深入骨髓的冰寒恐惧,那样的场景,即使是透过记忆再现也仍是对理智的一种折磨。
那些被黑色利刺贯穿的人们,从他们体内流出的并非是鲜红的血,而是更像是胶状一样的白色粘稠物质。
而后,像是被揭穿了拙劣戏法的小丑似的,这座城市发出了尖锐的咆哮。
它活了过来,并掀去了那掩人耳目的假面。
干裂的街道像是死皮一样剥落,露出下方银白色的血管与肌肉,燃烧着的建筑群开始崩塌,露出复数嵌着密密麻麻黑色眼球的高大眼柄。
奔走逃亡的人们跌倒在地,溶解成了银白的液体,而后汇做了高塔一般的巨大触须,而他们体内的石板,则化作了触须尖端的眼点,而后,这巨大触须抽向了像是荆棘一样扎在它躯干之上的黑色利刺。在这等攻势面前,对这种白色光体有着压制作用的黑色结晶似乎也失去了先前的犀利,像是锈蚀一样沾染上了点点银斑,最终溶解在了那银色的海洋之中。
当消食完最后一根黑色利刺之后,它伸展出了更多的触角,将自己从大地之上切割了下来,升入了天空之中。
在原地徒留一个巨大的伤痕,从它身上剥落的建筑残骸四散在坑底默默燃烧着,似乎不愿就此被遗忘。
淡淡的火光点亮了坑底的景色,那是死寂一般的白。
但那并不是它残留的体液导致的白,而堆积在坑中无数骸骨所形成的白。
那些消失的人,或许都在这里了吧。
空中,那巨大的生物发出了欢畅的叫声,银白的躯体辐射出了像是月亮的光辉。将这片夜空点亮的如同白昼一般,四周的虫群汇聚到了它的身旁,像是星环一样环绕着它。
而后任由银色的触手将其摄入它的体内。
很快,它的体型就有正午的太阳那么大了。
我的理智让我拒绝理解发生在我眼前的这一切,然而这具名为上间的躯体被赋予的才能却是已经将一切都已经梳理好摆在了我的面前。
这是一件,幸运而又无比残酷的事情。
她是对的,“系统”的存在确实是一个阴谋,可谁又能想到呢,用于对抗虫族的武器本身就是用来侵蚀人类的武器呢….
人类,真的还有希望吗…
伴随着力量,我们看到的也更远一些。
但更长远目光所带来的,只有更加深不见底的黑暗而已…
为什么呢?
为什么只剩下我?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明明我也是系统使用者。
是它救了你…
为什么只救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活下来…
为什么不把他们…
我知道的,这种情绪是不对的,单是救下我,单是不用变成那种怪物的模样就已经是一件非常值得感谢的事情了。但是,我还是不由得陷入了那样的深渊,进而怨恨了起来。
我想,我或许明白那群曾被我们守护的人们的真正思想了。
为什么,明明能做到,为什么不去做呢?
被帮助了,被保护了,便会贪婪起来,便会索取更多。
怨恨,怨恨自己的救命恩人,愧疚,为这样卑劣想法的滋生而愧疚。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头上是神明一般的异族,望着深坑之中死不瞑目同族的遗骸,我如是问道。
理所当然的,无人应答。
我本来也没打算得到回答。
系统的核心已经被它破坏,我因此幸免,但代价是这具身体的机能也被削弱到了远比常人还要羸弱的程度。
不过考虑到之前受伤的程度,现在这身体的状况或许还是它治疗后的结果。
真的是要好好感谢它,不然,恐怕连了结自己都做不到了。
然而,就在我掏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准备自我了断的时候。那白色的身影又浮现在了我的面前。
这一次,我确实的看清了它的面容。
虽然之前对它的面容有了大概的印象,但实际看到后才发现,它,不,她原本我想象中的还要年幼。
她的外表即使在二类次生种之中也算是比较出众的那种,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双说不出颜色的瞳孔与长到几乎拖到地上的斑驳白发。
几乎和她身高一样长的朴素白鞘直刀被一根磨损的已经开始起毛的绳子系在腰间,白色风衣与黑色短衣露出的腹部缠满了绷带,隐约可以看到渗出的黑红色。
她已经受伤了,她做的已经够多了,残存的理智在倾覆的边缘如是呐喊道。
“事到如今,你再出现还有什么意义啊…”然而已经在内心翻腾发酵无数遍的诅咒终究是满溢了出来,“你为什么不阻止那个怪物…”
“安全代理机关的侵蚀是不可逆的,”她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是很遗憾,我确实拯救不了所有人。”
“在接受系统的那一刻,那个人便已经是安全代理系统的一部分了,虽然外表看起来还是人类的形状,但其内里已经是你见到的那幅模样了。”
“但为什么,我却….”
“很简单的原因,这里的安全代理机关所使用的规则是变形,也只有这样它才能做到同时欺骗这里的人类与虫族,”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但作为次生种的我们,在外形上被施加的神迹本身就是最高等级的变形诅咒了。”
虽然某种程度上她确实是回答了我的问题,但随着那些名词的摄入,我的疑惑反而是更加扩散了开来。
如果她的所言并非是为了愚弄我而特地编制的话,那么她究竟是从何得到这种知识的,而这种知识的存在,则代表着,此刻发生在这里的事件并非是唯一。
那么,那是不是代表着,在其他地方,在其他的庇护所,是不是有着这种悲剧被阻止的事实存在。我所看到的未来的并非是全部,而只是仅仅整个末日的一部分呢?
单是想到这里,单是想到在这之外人类还有着可能性,复燃的希望便将内心沉积的绝望一卷而空。
但是我又不由得有些恐惧,其他地方的人们,面对的,又是何种绝望的末日呢?
我不知道,甚至不敢妄想,只是看着她等待着她进一步的解释。
“是的,虫族入侵并不是人类所面临的的唯一末日,而你们这个被毁灭的庇护所,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点了点头,“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虽然我们并不能保证,这会是你见到的最后一个毁灭在安全代理机关之中的人类庇护所,但至少能让你下次见证毁灭的时候不会像这次那么狼狈。”
“另外,有个叫G3的家伙让我给你带句话,”她抿了抿嘴,像是在模仿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短暂的思索之后,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好久不见,狗上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