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野柳雾之前见到的鬼虽说有明显的非人特征,但躯体轮廓大抵都是人型的,仍旧符合人类基本的美学观念,不会带给她视觉上的不适感。而这只手鬼的模样却是如此畸形,可以和她记忆中的一些恐怖题材游戏或影视里的生物比拟了。
鳞泷左近次教过他们,鬼吃得人越多就会越强大,但吃人不会导致身体畸变,力量的增强并不一定会反馈到身体上。这只手鬼会变成这副模样,大概是因为它心里的执念。
这只恶心的丑鬼似乎只是长出了奇形怪状的身体,看起来还不会血鬼术,否则我可就难办了。
她以前所未有的专注力运用呼吸法,感觉空气进入体内,融入血液,催动它们更快地流动。一股火焰般的温暖开始蔓延。流转到她的四肢和五脏六腑。疲倦消退,神智清明,活力在全身涌动,所有关于剑技的记忆在她脑海中循环闪烁。双手抚上剑柄时,力量仿佛坠底的瀑布般迸发开来。
手鬼的躯干里伸出四支手臂,两支袭击义勇,两支面向柳雾。萩野柳雾轻盈地往旁迈着步子,枯黄如腐藤般的手臂鞭挞过来。她堪堪错过袭击,跃至空中使出二之型·水车,翻滚的浪涛疾卷了清冷的夜色,自关节处将那两条手臂一起卷碎了。
富冈义勇那边也切断了鬼的手,两人对视一眼,选择相互接近以便支援。
“义勇,小心地底下!”
“我听见了!”
站立的地面顿时崩塌,两条手臂倏忽间窜出,没有骨头的臂膀弯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如绞索那样套上来。不过两人早已腾开双脚,落到临近处,挥刀自手肘处将突袭的手臂斩落。
方才两人都目睹锖兔被手鬼自地底上偷袭而战败的一幕,早已额外留意来自底下的攻击。发现落空的手鬼气恼地瞪大眼睛,浑浊黄眼里的血丝似乎浓郁肿胀到要爆开。
萩野柳雾摒弃着对手鬼断臂上散发出的腐臭味,小巧的鼻子微微收紧,耳朵因心中悸动而发热。她看见手鬼的断臂的断截面正如蠕动的蠕虫般鼓胀凸伸,意图修补复原,一道本能的冲动如闪电贯穿脑海,她下意识弹地而起,扬起的风掠过野花盛开的草丛,脚上已被踩断的草茎汁液染绿。看着手鬼的形影不断摇晃,她穿过横亘在她和恶鬼之间的扬洒尘埃的死寂空气,柳雾举刀,将它挥舞的如同弦月。
她听见手鬼怪异的叫声,像是风中树海的呜咽,又似初生婴孩的啼哭。一条手臂自它的腹部破茧而出,五指舒张,直向她而来,意将柳雾握在手心。
该死,我没法改变姿势。
富冈义勇突兀地自她的视野底端浮现,他停滞于空中,双手握着日轮刀,坚毅的面容对着那条伸出来的手。
水之呼吸·六之型·扭转漩涡。
他握着剑,将日轮刀轮转出漩涡般的轨迹,狠狠切在那条臂膀上,把他绞动、切割、撕裂,在两个心跳的时间内,那只手臂就如枯木般粉碎了。
多谢你了,义勇。
柳雾距离手鬼已无阻碍,它的手臂已经用尽,复原也需要时间。她的视线落过那对恐慌着的丑陋眸子,停在手鬼粗壮的脖子上,看上去很坚硬。
我只是一介女流,力气够吗?
但此刻已经不容轻言放弃,她死命抓着刀柄,两只手就像生根一样捏着日轮刀。
水之呼吸·八之型·泷壶。
如同瀑布那样自上而下的斩击,如激流急坠千尺落在手鬼的脖子上,强大的冲力撕裂了它坚固的体肤,但没将头颅完全斩断。
还差一点。混账!手臂好沉,使不上劲。
泷壶这一型本应能在第一击后再发出一道斩击,但她的臂力不够,在发出第一下猛烈的挥砍后就没有余力再挥刀了。
难道要前功尽弃?她看见手鬼的肉体正在恢复,只消几秒的时间,它就能够再发动攻击了,到时候自己可不一定有力气能挡下来。她咬牙挥刀,但仍是力有不逮。
或许我本就不该用蛮力?
她忽然是想通了什么,把施加在日轮刀上的蛮力收回。她将自己想象成流云和雾霭——轻柔薄弱且空空如也,却又是广袤天地间无处不在之物。她兀自挥刀,将刀尖往外抽出些许,沿着仍未切断之处一滑而过,留下一道不足以完全切断脖子的伤创,再轻巧的绕到手鬼的背面,日轮刀抵在后颈。
“不不不不不!”
柳雾无视手鬼的哭嚎,她划出第二道伤痕,和前一道汇通于一处。手鬼的头颅失去了支撑,轰然坠落。她看见成十上百只垂死的手朝向天空乞求,臃肿的躯干不停地颤抖,随后彻底崩解。她回落到地上,恶鬼身躯的残渣犹如被踢翻的火炉里的煤灰,逐渐化为黑色的尘灰。
精疲力尽的萩野柳雾跪坐在地上,手鬼那被砍下的脑袋亦是面朝着她的方向,它似乎是在哭泣,空气里弥漫着悲伤的味道。
可惜她并不了解手鬼有什么过去,只觉得它聒噪。
“柳雾,你还好吗?”
“好得很,都没有受伤。”她疲倦地闭上眼睛。“但我只觉得很累。”
手鬼的残肢彻底消散了,富冈义勇慢慢踱步走到柳雾的身旁,他蹲下来去查看她的情况。被打理成端庄姬发式的黑发乱作一团,被泥土和灰尘染脏了,耳畔的鬓发边角流出一滴滴汗珠,眼帘疲倦地垂下,长长的睫毛一并耷拉着。
“让我休息一会儿……”
尽管知道在这里躺下会给人添麻烦,但是她兀自枕靠在被掀去植被的冷硬地面上。
“唉,真麻烦。”
她在失去意识前,只是听到这样一句叹息,然后是自己的身体被抱起来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