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那个传闻已经被证实了。那个启示录里带来刀兵的存在,的确已经降临在了这座城市中。”毕恭毕敬地,身着一袭昂贵复古白色礼服的金发青年对那个五爪龙纹黑檀木紫天鹅绒扶手椅上的男人鞠躬道。
“而且,”金发青年的眉头微蹙,“他这次居然使用了一具女人的躯体。”
“女人的躯体怎么了吗,云,吾儿?”扶手椅上的男人轻启细唇,发出的声音深沉而威严,却又带着一种轻蔑和诡狡,使人分不清说话的到底是位义冠勇绝的英雄,还是个高瞻远瞩的枭雄。“伟大的……钢铁将军。他以他早就规划好的方式战斗。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具体会在战争中如何行事。但是无论他选择了怎样的路径,所导向的结果只有一个——他所挑起的战斗会毁灭一切固有的秩序。然而他并不会给予指引,就如何在旧秩序的废墟中找到通往新世界的楼梯。”
“他……是冲着我们来的吗?”金发青年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对扶手椅上的男人问道。男人发出了一声轻笑。他起身,身上的铬灰色大氅便在金发青年的面前,筑起了一堵全然黑暗的幕墙。“为什么不呢?”在男人绝顶俊武的脸庞上,一对殷红色的眼眸闪着洞察力的光。“毕竟,我们克伦威尔真理集团正是导致神渊市阶级固化的祸首。我们垄断了神渊市民众的一切声音——报纸、电视、网络、教育……我们把上帝赋予亚当的命名权也垄断于手心,把‘真理’变成了集团的特色产品。虽然我曾和他有着一面之交,但是钢铁将军这次没理由不和我们为敌。不过,准确来说,他的目的是神渊市的整个统治阶层——一切奴役他人的,在这次都会被他打倒。”
金发青年突然捏紧了拳头:“强者规划这个世界的秩序……这难道不就是真理吗?人类总是互相倾轧——给予他们自由,他们用来随手丢弃,在他们当中树立一个君主,却总会有人觊觎那顶王冠对同类大开杀戒……他们根本就不配主宰自己的命运!我们支配者的力量是绝对的,也因此理应具有与之相应的绝对统御权!这,就是真理!父亲,您说呢?”在金发青年的眼里,那个男人又笑了,声音里透着一丝失望。
“那个钢铁将军——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他想证明的不过是弱者实强,强者实弱,还因此故意换上一个女人的身躯来侮辱他的对手……妄图改写真理——这是绝对不允许的!我会在他得逞之前,将他的诡计扼杀!”金发青年将身躬得更低,语气却越发尖利。“这么说来,云,你在马萨达学院里学到的,就是这关于孰强孰弱的‘真理’吗?”男人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金发青年道。“没错,父亲……”金发青年像中古欧的骑士一样单膝跪在了男人面前。“七年来,我一直在磨练自己,试图让自己变得更强,只希望有天能和母亲一样,站在您身侧做您的侍卫——这是我的夙愿!”
男人双瞳里的红色火焰颤动了一下……那是哀伤吗?他戴着灰色丝绒手套的左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刹那间,空气中出现了一个金红色散发着烈光的圆形。金发青年闭起了眼睛,等到再睁开时,他面前昂贵的汉白玉地砖上霍然插着一把单面开刃的巨剑,剑身上布满刮不掉的尘渍,看起来沉重而陈旧,却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刚健之气。金发青年微微一笑,单手从地板中拔出了那把剑。
“父亲,您这是……”
男人挥了挥手:“你应该在我们的史书上读到过这把剑。”
“没错,这正是当年由我族工匠煅铸,被您赐给钢铁将军暂用的血缘宝具——威道太阿。比起我之前使用的那些练习剑,可是天上地下呢。”青年抢道。男人微微颔首。
“那么,现在,吾儿。把我当成你的练习对象,在我身上操练操练这把武器吧。”
“父亲?!”
“你不是想做我的侍卫吗,柳云?倘若你都无法触及我,又谈何护卫我!你难道觉得我会畏惧你的攻击吗?”
金发青年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他凝视自己父亲的双眼,确定了这一切不是一个玩笑。
“好,父亲……那就如你所愿。”金发青年深吸了一口气,将太阿执于身侧。猝然间,他的双目中爆出了金色的火光。太阿剑感应到了不屈的精神,也随之被镀上了一层白芒。男人抿唇,从腰间转出了自己的武器——仅仅是一柄顶端装饰着龙型红玉的黑色英伦手杖。
“敌之不知,凭何以胜?知己知彼,方能成矣。”男人喝道。
“威道太阿!”青年仗剑凌空。
【 离 · 艮 · 祓岳炎!】
巨剑在空中舞成一轮半月。一道纵贯天日的剑芒随着青年的念决向男人以不可阻挡的走势袭去。但就在剑气抵达的那一瞬间——青年的眼中闪现出一丝慌乱:剑气击中的并非男人本身,而只是一个半空中殷红色完美的圆形。
那道剑气继续向前,在触碰到大厅的玻璃幕墙前就粉碎了它。剑气继续扩散推进,对面大楼顶正在为新楼盘剪彩的、体型超标的副市长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和旁边一群呆板地鼓着掌的嘉宾一起化为了乌有,那座大厦的顶层也碎裂成了空中飘扬的沙砾。
“父亲?!”青年在空中簌然转身,他眼中的光景被染成了一片殷红。男人在他之上半尺处出现,对着他儿子的胸口,看似没有出力地挥出了他的手杖。
【 艮 · 兑 · 山移合泽!】
面对这一随意的动作,青年急急念决格挡。从太阿中爆出一股炫光,它的锋芒变成了保护持剑者的一轮气罩。但在男人的手杖触到了气罩时,那个红色的圆圈再次凭空出现,手杖恍若无物似地瓦解了气罩,轻轻打在了青年身上。一阵音爆,青年哀喝一声,便沿着一条直线被击飞了出去,然后精准地撞在大厅的边缘,将那里的地板砸得四分五裂。“果然,父亲……”青年支着巨剑从烟尘中爬起。
“强弱是相对的。吾儿。”男人双手拄杖重现于大厅中央的扶手椅上,“受制于时间与人,便不能作为最终无懈可击的真理。作为一个支配者,柳云,歌颂你的那本诗篇,现在才刚翻开第一页呢——不要这么早就对我们的‘真理’下了定论。”
“仅仅是这一次,我不同意您的话,父亲。”柳云将巨剑背于身后,“这世上一切的斗争,结果都由双方的强弱裁定。就像刚才我们的战斗,也是因为我的软弱才会被您取胜。强弱是裁定宇宙间一切事物兴衰的唯一真理。我会证明给您看——像钢铁将军那样否定真理的,必将在战斗中被挫败!”
“如果你这么坚持的话,就去证明给我看吧。”椅子上的男人似乎厌倦了,侧过脸去用手杖的顶饰按了按眉心,嘴角微微翘起。
“——你们爷俩!”随着男人的窃笑,一个女人的声音切入了父子间的谈话。一个黑色的四边形在大厅中央展开。流云逆转,大厅墙上的时钟的指针似乎被人向前拨了一点。待那个几何图形合聚,破碎的玻璃和汉白玉都已恢复了原状。
“你妈来了。”男人向柳云摊了摊手,“看来咱们又得挨训了。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