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从地下伸了出来。
它左右摸索了两下,没抓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于是扒住了地面。
泥土耸动,木棺破裂。
一个身形瘦削矮小的少女出现在土丘正中。她的一头长发又脏又乱,甚至有发霉长苔藓的迹象,下葬时身穿的黑色布料也腐烂得很危险。
“…………?”
回过头就看到了一块墓碑。
【超高校级的幸存者】
【天海 长眠于此】
自己死了多久了?
天海的大脑中一片混沌,什么都想不起来。
“下山……吧……。”
从头骨传到耳膜的自己的声音有点刺耳。
声带的状态不太好,光是说话都会隐隐作痛。
不过少女很清楚,仅靠自己坐在这里想是想不明白的,必须找到某个人、见到某个东西才行——因此她必须下山,前往有人在的地方。
她摇摇晃晃地从坟墓里站起,确认了一下四肢的存活状态,然后发现了山下的建筑群。
对了,还需要一把防身武器。
…………
……就它了。
天海拔起铲子双手握紧挥了挥,觉得非常顺手,满意地点了点头。
铲子的话,无论是竖起来当刀砍,还是横过来当钝器拍,都非常好用。金属部分虽然生锈了,但并没有因此变脆。超过一米长的握柄和末端的T型结构,保证了使用时的手感。
天海把铲子扛在肩上,朝着山下径直走去。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不,就连能走的路也没有,天海把铲子用成了开山刀,一路砍树枝分草丛,终于来到了山脚下。
“学……校……?”
看起来应该是个学校。
教学楼、体育馆、办公楼、宿舍楼一应俱全,还配备了天文台。
——然而眼前的景象又有某种违和感,某种正常学校不该有的违和感。虽然记忆笼罩在雾中,天海的脑海里依然残留了一些常识。
“喂,那边的!就是你!”
男人的呼喊声。
天海转过头,看到了一个身穿黑衣的墨镜男。
“你是学生吗?现在各学院都处于戒严状态,快点回自己的宿舍!”
“……宿舍。”
“嗯?仔细一看,你是怎么回事?简直就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一样!把你的年级、称号和名字告诉我!”
天海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幸存……者……天海。”
“【超高校级的幸存者】是吧?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倒是很合适。赶紧回宿舍去吧!”警卫点点头道,“对了,把你的铲子藏一下!看你好像刚睡醒搞不清状况,要是遇到不好说话的看守,可能会引起麻烦啊。”
“……嗯。谢谢……”
刚才警卫提到宿舍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大楼,看来那就是学生宿舍楼了。
她没有追问“状况”到底是什么。
操场上一个学生都没有。
走廊里一个学生都没有。
就当现在是上课中好了……周围明显过度的警戒等级又是怎么回事?学校又不是监狱。
天海慢悠悠地晃进宿舍楼。
从她身体各处剥落的土渣掉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整个楼梯间就只有这一种声响。
到宿舍了。
该进哪个房间?
天海不知道。
她在台阶上坐下,抓了抓自己散乱肮脏的头发,拿起铲子想要割掉它们。凭这种工具当然是割不动的,尝试了一分钟不到,她就放弃了。
铿!
她把铲子往地砖上一插,想要让它像刚才被发现时那样立在地上,也失败了。
对哦,泥土是软的,地砖是硬的。
“什么人?”
走廊深处传来了女生的声音。
是警卫吗?不对,刚才看到的警卫清一色都是男人……然后天海就和从房间里出来的女生对上了视线。
“…………”
“我……”
“——你身上好脏啊!怎么了,是在山上迷路了吗?赶紧来我房间,我帮你洗一洗!”
女生走过来牵起了天海的手。
“……!”
“手好冷啊,衣服也就这一件,这下肯定要感冒了。对了,我叫村雨晚春。你叫什么名字?”
“天……海。”
“天海?只有姓氏吗?”
“长眠……于……”
“天海音留是吧?记住了。”
“…………”
挺好听的,就这样吧。
村雨把天海带进自己的房间,先把铲子拿过来靠到墙边,然后把她推进了浴室里。
“天海同学你是预备科还是正式科?”
她一边给浴缸放水一边问道。
“那是什……么?”
“嗯?你的声音好沙哑,是不是喉咙不舒服?那就别勉强自己说太多话了。现在这个局面,预备科还是正式科都无所谓了。”
现在这个局面?
察觉到天海的疑惑,村雨解释道:“学院从今天早上开始戒严,到现在也没好转的迹象。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学生都被软禁在宿舍里不允许出门,就连三餐都是由那些警卫送进宿舍楼。工作量这么大……”
“他们在……藏……什么?”
“是啊,学院肯定在藏着什么。说不定和二十年前的事故也有关呢!今天已经有好几个人看到旧校舍那边有奇怪的身影出没了。”
水放满了。
村雨先是伸手试探了下水温,然后轻轻地把天海身上的破布脱下,放在了一旁的洗面台上。
“这衣服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没有的话,洗完澡就穿我的吧。”
“……嗯。”
天海慢慢伸出一只脚,踩进浴缸里。
“烫。”
“烫吗?!明明我感觉还好……”
然后村雨就看着天海一边不停地说烫,一边整个人都泡进了水里。
连脑袋也不例外。
咕嘟嘟嘟嘟嘟嘟嘟——
“怎么还玩起来了……”
不过这样就说明她恢复了一点精神吧。虽然村雨连天海的才能和年龄都不知道,只觉得看脸有点眼熟,但她还是决定以天海的身体为优先。
“那你先泡着,我帮你找两件衣服来。”
天海在水里点点头。
村雨离开浴室,打开自己的衣柜——她的衣服其实也不多,但都很耐穿。
下意识瞟了一眼墙角的铲子。
天海的才能该不会是“掘墓人”之类的奇幻职业吧?这么说来,她的皮肤色泽也挺不妙的……
村雨的手指碰到了一本书。
《希望之峰学院 1531届毕业生纪念》。
这本书还是当年哥哥送给她的,在两人的关系变得微妙而尴尬之后,她也依然带在身边。
本来只是来拿衣服的,村雨却鬼使神差地掀开了精装的硬壳封面。
“嘶……!”
她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这是……”
纪念册中的一段话和一张照片,让她忽然感到天旋地转,凉意爬上了背脊。
【超高校级的幸存者】
【天海 兰】
【在15岁的人生中数十次避开生命危险,作为研究幸运的样本而入学。名额并非抽选,因此和一般的超高校级的幸运不同,取了幸存者这个称号。】
【在旧校舍煤气爆炸事故中逝世。】
下面配的照片让村雨觉得有些眼熟。
对了——这个人,现在不就坐在她的浴缸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