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吗?……”
内尔嘉尔露出了一丝迷茫的表情,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白皙的手掌,突然觉得对这个词语没有什么实感。
“宁莉尔姐姐……现在我的感觉很奇妙……”
她意味难明地呢喃道:
“虽然我能够理解你的意思,但是我真的是属于我自己的吗?自从我拥有清醒的意识以来,我并没有感觉到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但在今天我却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刻骨的哀伤与深沉如夜的恐惧,难道这样就是自由吗?”
她盯着自己纤细的手腕,总是感觉到违和感,仿佛那上面本就应该缠绕着结实的锁链,尽头连接向未知的地方。
“如果说这样的生活是被束缚的话,那我应该是终于习惯了这样了……然而在我好不容易习惯了之后,你却告诉我自由了。这种感觉……真的是好奇妙啊……”
内尔嘉尔咧开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地**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宁莉尔,目光中居然透露出一种祈求般的困惑:
“告诉我吧,宁莉尔姐姐……神明啊……这样的我,拥有了这样的力量的我究竟该去哪儿啊?”
宁莉尔的笑容缓缓消失。
她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说道:
“看起来……你已经知道这一切了……”
但她又是特殊的……因为她是最终习惯了束缚的个体。
所以她也是最幸运的。
为什么名为埃拉的存在会如此在意她,因为内尔嘉尔对于她们来说是那么地特别,所有的十四位疫病之神都是沉溺于极致的怨恨与愤怒中,无时无刻不想着向整个世界复仇,毁灭这个明明诞生了自己却又完全不需要自己的世界,她们憎恨,哀叹,咬牙切齿,最终被永无止境的恨意与无力感啃噬掉了所有的灵魂,由神明化作疾疫的魔鬼再度进行下一次新生,然后重复这个悲哀的轮回。
但内尔嘉尔是不同的。
她是最终习惯了黑暗的个体,是超越了终极绝望的新生,她是能够对着空旷幽深的无尽黑暗唱歌的囚徒。
仿佛是所有黑色的憎恨都燃烧殆尽后所诞生的纯白琉璃一样,在这个女孩心灵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暴虐与残忍……最后轮换到看守这里的宁莉尔无比坚信的确定。
她的歌声,甚至让始终徘徊在黑暗中的魔鬼们都沉默了,虽然她们最终没入黑暗中,但……她们也曾经渴望过光明。
疫病的神明自从诞生以来就没有见到任何的美好,伴随着她的只有无尽的枯败与腐朽,这种静静吟唱的孤独歌声……大概就是她们所感受过的,唯一的美了……
宁莉尔轻轻抚过内尔嘉尔湿润的脸颊,已经长开的少女美貌上依稀还带着当年初见时的纯真,她是守护初生的神明,当她静静地聆听过那个被捆缚于永暗中的女孩的歌声后,她立刻就下定了决心要把她带出去,没有为什么……仅仅因为她是个好孩子而已……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小嘉尔……但我不能回答你。因为那个答案……只能由你自己去寻找。”
“自己寻找,自己选择,自己承担。这些都是自由的一部分,也是无法避免的一部分……”
宁莉尔后退了一步,目光怜惜。
她知道内尔嘉尔为什么如此反常,因为她解放了被封印的属于疫病之神的神力,那么也就接受了与神力共同封印的记忆,一瞬间十四次怨憎的轮回重叠,如果不是内尔嘉尔天生心灵纯净一尘不染,恐怕任何事物都会在沾染的那一刻瞬间疯狂,而即便如此,这样凄惨的记忆依然对她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心情的混乱只是一部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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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美索不达米亚的神话,如果地上是白天的话,那么月神南纳就驾驭着青金石的月舟自西向东驶过地下的冥府,而当地上是夜晚的时候,月神则是驭舟驶过地上的天空,这就是月亮总是晚上出现而且东升西落的原因。
所以也只有在夜晚的时候,月神才会出现在美索不达米亚的大地上。
然而此时的他,一头天青色的卷发已经挠地乱糟糟地,而下巴上的胡茬越发显得凌乱了许多。南纳手中拿着古怪的仪器,大大小小的晶莹球体,宛如天空中无限星辰排布一般,绕着中央的不规则体按照玄秘的轨迹旋转着,一圈一圈有着异样的魅力,常人凝视着这座星体仪很快就会沉浸入不知所谓的虚无之境。
而月神南纳紧紧地盯着星体旋绕的轨迹,紧皱眉头,闭口不言。
“哈呜……还不可以吗?我都快要睡着了……”
旁边一脸困倦的伊什塔尔掩嘴打了个哈欠,语气不耐烦地说道。
“咳……”
南纳突然咳嗽一声,脸色蓦然苍白了起来,指掌间旋绕的星辰也无规则的抖动了起来,他叹息一声,散去附加于神器之上的力量,于是星空的倒影很快消散于无形。
“不行……完全看不出来之后的命运……那段轨迹是残缺的一块,像是黑洞一样吞噬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南纳语气苦涩地说道。
然后他看到了眯起了眼睛表情逐渐“安详”起来的伊什塔尔,眉头一挑,突然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有脸睡觉!!”
“呀~~~”
南纳黑着脸一手刀敲在她的头上,伊什塔尔痛呼一声,抱着头不解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还不是你没点脑子愚蠢地就去向恩基讨要五十荣耀,要不然我需要这么累得勉强为你窥测命运吗?”
“切~~~那你不是也没有看出来吗?”
伊什塔尔不屑地翻了个白眼,看得南纳又是一阵挑眉,然后伊什塔尔嘟起了嘴,说道:
“再说那个家伙真的很气人嘛……我不过是稍微失礼了一点,她就那么不客气地欺负我。不报此仇我伊什塔尔还有什么面子……”
听到这样的话南纳的眼神不由地复杂了起来,他轻声说道:
“我倒是觉得她没有把你当场打死就已经很克制了……”
“好了好了……我也知道是我无礼在先……不过事情已经这样了也没办法吧。”
伊什塔尔烦躁地摆了摆手试图终结这个话题,她小声说:
“我……我也只是不想在那家伙面前那么狼狈而已。不知道为什么……我唯独不想输给她……”
南纳沉默了片刻,轻叹了一声。
“话说回来,你聚精会神地看了这么久,究竟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看不到……”
南纳颓然地说,这对于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向来溺爱孩子的他在孩子危机的时候却无法帮上一点忙,这样的感觉他曾经经受过一次,完全不想再经受第二次。
“切……真弱。”
伊什塔尔毫不客气地嘲笑道,丝毫不管这是自己的父亲,其语气之嚣张让人不禁想要再揍她一顿……
南纳再度挑眉,这孩子……怎么记吃不记打呢?
“你不是掌管着命运的神明吗?怎么连预知未来都做不到呢?”
伊什塔尔问道。
“我怎么敢自称掌控命运呢?其实早在世界诞生之前命运的神力就已经四分五裂了……”
南纳苦笑一声说道,他缓缓摩挲着掌间的纹路,说出了少为人知的古老秘密。
“我能够预知未来的源头其实是因为这个……”
手中神力涌动,一枚不规则的碎块在他的掌中浮现,碎块上有着幽蓝莹莹的纹路,分外神异,方才也正是它作为星体仪的中心构成了那尊神器最重要的部分。
“这样吗……真是意外无聊的理由啊。”
伊什塔尔兴趣缺缺,挥了挥手,转身离开道:
“既然如此,那么你也无需过于在意,相信你的女儿吧,我必将摘取所有荣耀的王冠……上有金星,下有冥府,两者之间,我才是最尊贵的存在,所有事物见我都理当跪拜!就算是那些老朽的神明也是如此。”
望着自己女儿的背影,南纳一瞬间被那种强烈的自信狠狠震慑住了心神,他不由得回想起了自己的目光在遥望未来的时候所见的最后一瞥,两道命运的轨迹起于相同**又分道扬镳,最终再度重合到一起……原本高悬的内心最终安定下来。他摇了摇头轻叹道:
“这个笨蛋丫头……那不是把我也骂进去了吗?”
一缕微笑,却在嘴角悄然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