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笙买完菜回家时，陈雁科正在看电视。电视上似乎是在庆祝改开xx周年。
不过李月笙知道他不是在看电视，只是出于习惯找点事情做罢了，他现在每次都只是打开电视，连换台都不换，音量也保持着开机的大小，总要等她来调。
见没什么异样，李月笙就进厨房去洗菜做饭了。过了半个小时，做好了饭菜，端上饭桌，李月笙走进卧室，刚准备叫外公吃饭，却发现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瞪着电视，十分愤怒的样子，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李月笙忙走近查看，发现电视里的主持人正在播报改开百大人物的名单。不过因为电视机音量调得过大，这些名字有些刺耳。
主持人每报一个名字，外公就极愤怒地冲着电视报一个名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就像是在战斗一样。但总只是翻来覆去的那几个：陈月玲、李凤鸳、陈雁科、赵玲玉、王秀琴、李月笙、毛、邓、周，没有别的了。
其中李凤鸳是李婶的名字，赵玲玉是他妻子的名字，王秀琴是他的母亲，毛、邓、周都是他那个年代的领导人。
一分多钟，外公的青筋在头顶暴起，汗流浃背，喉咙嘶哑，但他还在喊，就像战士在嘶吼着号角冲锋，要打光最后一颗子弹。直到那个主持人终于把名字报完。
他想保护自己剩下的最后这点记忆，他不想再遗忘了。
等主持人终于报完了名字，外公仍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电视机的屏幕，看着主持人继续完成他的演讲。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李月笙，刚想叫她，却蹲了下来，像个孩子那样哭出了声：“我...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李月笙了...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
李月笙在一旁安静地、微笑着拿来纸巾帮他擦干净眼泪：“没事的，不要哭...没事的，会想起来的，你放心，没事的......”
外公还是我的英雄，李月笙想。以前总是他在保护我，现在他老了，仍然守护着关于我的记忆。
陈月玲提着包，站在小院的门口，心情有些复杂。
去年回来时，她没敢进门就走了，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到今天为止，她已经二十多年没进这个小院了。
小院的铁门早已锈迹斑斑，依稀还能看出以前的模样，但墙体因为受潮脱落，早就糊了一层又一层，早没有以前的影子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因为陈雁科正在院子的躺椅上看着报纸，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虽然前两天陈雁科主动找她聊了天，虽然她说“生而未养，断指可报”，虽然他早已不认得自己了。
在她踌躇的时候，李月笙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笑着说道：“小姨，你来啦？快先进来喝口茶吧。”
她仍有些迟疑，指了指正在看报纸的陈雁科。
“他这一张报纸已经看了一个上午了。”李月笙一边把陈月玲领进屋一边说道。
陈月玲勉强笑了下，等李月笙泡好了茶，她开了口：“他这种情况，还是送到阿兹海默症中心去，要好一点吧？”
李月笙仍笑着，说道：“他其实还记得许多东西的，也认得出李婶，就是老认错我，一会儿叫我妈，一会儿叫我月玲，可有意思了。”
陈月玲沉默了一会儿，盯着李月笙的眼睛说道：“久病床前无孝子。可能你不愿意承认，但是他这种情况，由谁来照顾，都没什么区别，反正他都认不出了。”
“他昨天还对着电视喊‘李月笙’来着，他真的还是记得不少东西的......”
“但是不久之后，这些他也会忘记的。”陈月玲打断了李月笙，让她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尴尬，“到最后，不管你怎么安慰自己，都只是他的陌生人而已。当断则断。他已经忘记你了。”
喝了一口茶，陈月玲把酝酿好的话说了出去：“你还很年轻。我知道你成绩很好，所以你更要好好读书，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用的事情上。你母亲葬礼的事情已经结束了，过两天你就回去读书吧。等手续办好了，我就接你去鹿城。”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如果他清醒，也愿意看到你努力上进读书，而不是在这里蹉跎着光阴。月笙，他已经忘记你了，该结束了。”陈月玲向李月笙伸出手去，想安抚她。
但李月笙避开了她伸出的手，低着头说道：“小姨...我知道，我知道外公他已经忘记我了，而且以后也许...也许连我的名字也会忘掉的。”
她抬起头看向陈月玲：“但是，就算外公忘掉我也没有关系，我还记得他啊！就算他已经把我当成陌生人了也没关系，虽然他不记得我是他的孙女了，我还记得他是我的外公。我还没有忘记他！”
“就算他忘记了...也没有结束，要我也忘记才算完！”她平静而坚定地说：“小姨，你不用担心这会影响我的学习，一直以来，我都只在学校里认真读书就足以维持我现在的成绩了，没关系的。”
“而且...万一过几天我就后悔了，放弃了呢。”她冲着陈月玲微微一笑。
院子里，仍在拿着报纸的陈雁科大声喊道：“妈妈，我要喝水！”
李月笙忙拿了一个纸杯，倒了一杯水，说道：“来了！”
陈月玲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发怔。
眼前的虚影消失。猫神拍了拍坐在旁边的正处于呆滞状态的张晨明，摘下了他脸上的vr眼镜，说道：“感觉怎么样。”
张晨明感觉心里有些发闷，又不想表现出来，便问了个无关的问题：“这是怎么做到的？”
“妖力vr，用妖力录制完景象之后再用妖力触发就行了，是不是很厉害喵？顺带一提，这是我发明的，已经小规模生产，比较前卫的妖现在都人手一个了，不过也就挣了千万左右喵。”
怎么感觉他是特意来炫耀这个的，播放这段影像只是顺便罢了。
张晨明腹诽道。
“本神没有炫耀喵，只是你比较孤陋寡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所以才觉得本喵在炫耀。”
能不能不要随便读别人的心...
“这是我的职能之一喵，主要是出于习惯，本神才懒得偷窥你想什么呢。顺带一提，你是不是在李月笙那句‘就算他忘记了...也没有结束’里悟到了什么？”
不能吐槽不能吐槽不能吐槽。
张晨明按住了自己想吐槽的欲望，开口说道：“她小姨...准备带她去鹿城？”
猫神正经的分析道：“显然，李月笙目前的家庭情况并不利于她的健康成长，作为一个有良心的长辈，陈月玲愿意接过监护人的职责，想必就算是李月笙现在的这个‘父亲’，也是乐见其成的。”
张晨明有些无力：“我不是说这个......”
“如果我出售她的这份爱情，她会忘了我吧？”
“对。”
“然后她如果去了鹿城，我以后估计就见不太到她了。”
“嗯喵。”
“但是我记性很好，很少忘记事情的。”张晨明无奈地看向了猫神。
“你也可以出售自己的这份爱情，价格也是一百八十天生命哦，我可以帮你忘掉，就像忘掉昨天吃的菜一样。”
“可是我不想忘掉。”
猫神伸了个懒腰：“你要学会习惯，这是恋爱，不是爱情...好吧，经过我认证的当然是。不过你得习惯这个，这是工作喵。如果良心不安，你可以在工作之余，忠贞不一的谈一段恋爱喵，只是要小心不露馅。”
“这不就是脚踏两条船吗！”
“你可以把自己工作的内容当成：引诱她们爱上你喵。然后要注意的是，不要付出真心。这样虽然不能出售自己的这份爱情了，收益少了些，但是会显得专业很多嘛。”
“这怎么做得到......”张晨明瘫进了沙发里。
“顺带一提，这是第八劫，李月笙还有一劫在渡，还未结束喵。”
猫神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是什么？”张晨明抬起头来，十分好奇，虽然并不抱猫神会解答的希望。
出乎意料的，猫神开了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