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
“赫尔加·米勒。”
“年龄?”
“二十二。”
“性别?”
“……啊?”
贝娅面前的金发女人露出了一脸不解的表情。
“……出生地?”
如果不是因为现在的身体是个面瘫的话,贝娅的脸可能早就红透了。
“汉堡。”
“大学学校?”
“卡尔斯鲁厄大学。”
听到了熟悉的名字的贝娅抬起了脑袋。
“什么学院?”
“人文,准确的说,是新闻系。”
金发的女人有些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还真是仔细。”
像是要甩掉刚才的窘迫一样,白发的少女面无表情地用交叉着的手指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仔细?”
被泥土和灰尘染得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是啊,背景设定是做的挺仔细的。】
无视了赫尔加的疑问,白发的人形少女有意识地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像米勒小姐这样的人,在大学里应该有不少的朋友吧?”
“也没有啦,只有几个说得上话的。”
赫尔加的脸上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
“那么,可以挑一个人大致描述一下她的长相吗?”
但是一纸单薄的设定比起22年的人生所积累的数据,还是差得太远了。
“可以……啊?”
然而就在赫尔加试着去回忆自己记忆中的某些特定的人物的时候,她却突然发现自己对他们的具体形象其实没有丝毫的印象。
灿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名字?长相?性格?衣着?
完全想不起来。
明明应该是感情不错的朋友,但是他们在自己的人生中留下的却只有一片空白?
“……不,不对啊?为什么想不起来?”
赫尔加在惊惶中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果然。】
……无论是人形,还是人类,哪怕言行举止看上去再怎么成熟,但是只要没有足够的阅历或者说数据积累的话,即使是最强大的天才也是无法凭空造出不存在的东西的。
毕竟在刚刚从死亡的深渊中苏醒的时候……贝娅就是靠这种方法来确定自我的。
“你在现在的组织里应该也有朋友吧?可以向我描述一下她的长相吗?”
贝娅略显冷酷的声音传进了赫尔加的耳中。
“可以的……我可以的!我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但是无论金发的女人如何绞尽脑汁地去回忆,她的记忆中都只有一片空白。
贝娅叹了口气,抛出了第三个问题。
“那么在你来到新斯维尔德之前,你在哪里?又在做什么?”
“我……我在……”
金发的女人在一片空白的记忆中挣扎着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你哪里都不在。”
贝娅闭上了眼睛。
“什么叫不存在啊?”
金发的女人露出了一个神经质般的笑脸。
“我叫赫尔加·米勒,出生在汉堡,父亲是汉斯·米勒,母亲是凯瑟琳·米勒,卡尔斯鲁厄大学新闻专业毕业,未婚,有六个好友,喜欢和谐热闹的生活……”
“赫尔加”用颤抖的语气复述着“自己”的人生。
“所以,你认识一个黑发的,态度非常狂妄的机械师吗?”
就像是嵌入钟表的最后一颗齿轮那样,贝娅最后的问题在赫尔加的记忆中撬出了一个让她无法接受的场景。
身体就像被石化了一样停在了原地。
黑发的机械师轻蔑地打了个响指。
面无表情的人形被束缚在桌台上。
由人形的肢体拼接成的噩梦一般的怪物攫走了自己身边的少女。
白发红瞳的人形牵着自己的左手走进了仓库——
自己,在聆听着那个狂妄的声音。
【继续,用你的方法把看到的好货带回这里。】
破碎凌乱的景象定格在了那个男人不可一世的表情之上。
“我是……人形?”
赫尔加颤抖着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怎么可能,不可能的……你没有证据吧!”
“证据这种东西……要多少就有多少吧。”
白发的人形带着冰冷的表情拨弄着手里的圆盘。
“要试试低功率的EMP?还是干脆让我拆一条胳膊……不,这个还是算了。”
“……EMP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对人类有效?”
“所以起效的话……就说明你不是人类啊。”
“……来吧。”
赫尔加绝望地遮住了自己已经全然崩溃的笑容。
贝娅按下了手上的开关。
切换为干扰模式的装置向着棚屋里发出了一道轻微的脉冲。
就像是前几天的那个场景的复现一样,赫尔加的身体猛地一僵,接着就像是一根木头那样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哪怕是特意将功率调到了最低的水平,对她来说也太过分了吗……】
贝娅有些错愕地看着手中的装置。
明明已经将功率调到了最低的档次……但是赫尔加对这种脉冲的抵抗能力也实在是低得有点过分了。
不要说作为原本的预定目标的那些失控的军用产品,这种程度的功率就算是用在莉诺尔这样的老型号身上都只会恍惚上一会而已。
但是已经五分钟过去了,赫尔加依然一动不动地侧躺在棚屋的地面上。
【这样的话,难道是莉诺尔比较特殊?她究竟经历过什么啊……】
能从外力造成的系统停机中快速恢复的心智,还有全身上下的伤疤;就算是对那类行业的人形来说也实在是太过分了。
“呃……”
赫尔加的声音让贝娅收回了飘飞的思绪。
“认清现实了吗?”
贝娅的语气变得轻柔了起来。
“说什么认清现实……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对未来的,对过去的,对自己的恐惧交织着化成了沙哑的嘶吼。
“没什么好处。”
“你……”
赫尔加的表情仿佛在看着一头欲要择人而噬的恶魔。
“我只不过是觉得你有点可怜而已。”
贝娅在赫尔加的面前俯下了身子。
“你是真的觉得,在断掉的傀儡线上的生活会比现实要好吗?”
虽然如果如果是让这个城市里的人类来选择的话,他们必然会选择在无知的幸福中死去吧。
毫无感情的双眼直直地瞪视着面前那蜷缩着的,甚至能够被自己的汗水给打湿的人形。
“可能是三天?又或者一周?如果不知道自己是人形的话,加装了一大堆额外功能的你是迟早会因为能源不足而停机的。”
即使是捂住了耳朵,但是贝娅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进了赫尔加的意识。
“那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赫尔加发出了自暴自弃一般的悲号。
“……抱歉。”
贝娅面无表情地咬了咬嘴唇。
“外面……那些人应该还在搜捕你,先在这里躲两天吧。”
赫尔加沉默着支起身子,摇摇晃晃地蹒跚着蹲到了墙角。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帮你洗掉这段记忆。”
最后看了一眼如同雕塑般沉默的赫尔加,贝娅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软软的海绵床垫。
【又做了无聊的事情啊。】
贝娅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在这一刻却仿佛透出了沮丧。
这样做真的是为了她好吗?
强迫别人直面这种清醒的绝望什么的……大概只不过是出身绿区的“乌兹米”的傲慢而已。
以及……
“赫尔加只是个被蒙蔽的人类”这个属于“乌兹米”的感性所抱有的最后的期望。
就像是洪水中折断的稻草那样的,毫无意义的期望。